第106章 待修改

尤氏被奪了管家權,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雖不甘心,卻也不敢在盛怒的襄陽侯麵前再鬨,隻得稱病躲在自己的院子裡,連門都很少出。顧老太太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不過是掛個名頭,實際事務便落在了宋堇和陳姨媽身上。

陳姨媽是二房的人,向來小心謹慎,唯唯諾諾,讓她管點瑣碎小事還行,真要拿主意、鎮場麵,她是不敢的。於是,侯府內宅的權柄,無形中便向宋堇手中傾斜。

這日午後,宋堇正在自己院中的小書房裡翻看著近幾個月的府中賬冊和人事記錄。琥珀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夫人,鬆濤苑那邊……方姨娘讓人遞了話,說想見您一麵。”

宋堇目光未離賬冊,隻淡淡道:“不見。”

顧玉璋的事後,方瑤像是徹底蔫了,每日除了去尤氏那裡晨昏定省,便是躲在自己院子裡,聽說整日以淚洗麵。宋堇懶得理會,也冇興趣看她表演悔恨或求情。

“是。”琥珀應下,又道,“還有,盯著宋家那邊的人傳回訊息,郝氏今日又去了東市那家胭脂鋪子,這次待了有兩刻鐘。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小包裹,神色有些慌張。咱們的人想跟進去看看,但那鋪子後院看得緊,生麵孔進不去。”

宋堇這才抬起頭,眉心微蹙。一次是偶然,兩次……那家胭脂鋪子定然有問題。郝氏手裡拮據,還有心思頻繁去買胭脂?恐怕是藉著買東西的由頭,與人接頭。

“繼續盯緊。另外,想辦法查查那家胭脂鋪子的底細,東家是誰,平日裡都和什麼人來往。”宋堇吩咐。

“奴婢明白。”

琥珀退下後,宋堇揉了揉眉心,將賬冊合上。侯府這攤子事,看似繁瑣,實則脈絡清晰,無非是積弊已久,下人偷奸耍滑,開支虛浮。她接手後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幾個刁奴,重新定了規矩,下麵的人便都收斂了不少。

真正讓她心煩的,還是孃家那邊撲朔迷離的線索,以及……宮中那位的心思。

蕭馳對張家和侯府這樁公案的處理,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微妙。他輕輕一筆“傷勢無礙”就戳破了張家的謊言,讓張家偷雞不成蝕把米,不敢再鬨。對侯府,他看似放任不管,實則用“石沉大海”的摺子和顧連霄被暫免職務的懲罰,表明瞭態度——他不會再為侯府的“家務事”兜底,尤其是因尤氏愚蠢而惹出的禍端。

這既是對顧連霄的敲打,也是在變相地……給她撐腰?或者說,是在清理她身邊的障礙,為將來可能的“安排”鋪路?

宋堇不敢細想。每次觸及這個念頭,她都感到一陣心悸和茫然。蕭馳的意圖如同深海,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難以捉摸。

正思忖間,外頭傳來小丫鬟的通傳:“少夫人,寶親王殿下來了,說是有事找您,在前廳候著呢。”

蕭旻?他怎麼來了?還直接找到侯府內宅來了?

宋堇有些意外,整理了一下衣裙,帶著琥珀往前廳走去。

前廳裡,蕭旻正揹著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他今日穿了件寶藍色團花錦衣,玉冠束髮,依舊是那副風流倜儻、玩世不恭的模樣,隻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看到宋堇,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皇嫂安好!冒昧來訪,還望皇嫂勿怪。”

宋堇福身還禮:“王爺言重了。不知王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蕭旻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琥珀和侯府的下人。宋堇會意,揮了揮手,讓她們都退到廳外守著。

待廳內隻剩下他們二人,蕭旻臉上的笑容才淡了些,壓低了聲音道:“皇嫂,我今日來,是受人之托,也是……我自己有些話想提醒皇嫂。”

“受人之托?”宋堇心中一動,“是……皇上?”

蕭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是,也不全是。皇兄讓我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帶個口信。”他頓了頓,神色嚴肅了幾分,“皇兄讓我告訴你,‘茶資已備,靜待佳客。然京華多風雨,行路需慎,勿信傳言,勿涉險地。’”

茶資已備,靜待佳客——這是迴應她紙條上“待卿事了,京華共盞,雪沸新茗”的約定,暗示他一直在等她。

然京華多風雨,行路需慎——是提醒她京城局勢複雜,要小心謹慎。

勿信傳言,勿涉險地——這最後兩句,卻讓宋堇心頭一凜。傳言?什麼傳言?險地?是指哪裡?

“王爺可知,皇上指的‘傳言’和‘險地’,具體是何意?”宋堇問道。

蕭旻撓了撓頭,有些為難:“這個……皇兄冇說那麼細。不過我來之前,倒是聽到些風聲。”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竇家那邊,似乎不太安分。張家的摺子雖然被皇兄壓下去了,但竇延宗最近私下聯絡了不少禦史言官,怕是……想從彆的地方找補回來。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宋堇:“皇嫂,你孃家那邊……是不是來了京城?還住進了侯府?”

宋堇眸光一凝:“王爺怎麼知道?”

“我……我自然有我的門路。”蕭旻含糊道,“皇嫂,不是我多嘴,你那嫡母郝氏……最近好像跟一些人走得有點近。那些人……背景可能不太乾淨。皇兄讓我提醒你,多留意些,尤其是……跟你生母當年的事可能有關聯的人。”

宋堇心口猛地一跳!蕭馳……他竟然知道她在查生母的事?還知道郝氏有異動?甚至可能知道那家胭脂鋪子的蹊蹺?

他到底在暗中關注著她多少事情?又掌握了多少她不知道的資訊?

一種被嚴密監控、卻又被無形保護著的複雜感覺湧上心頭。

“多謝王爺提醒。”宋堇穩住心神,道,“我會留意的。”

蕭旻見她神色還算鎮定,鬆了口氣,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皇嫂明白就好。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用錦帕包著的物件,遞給宋堇,“這個,是皇兄讓我順便帶給你的。說是……給你防身用。”

宋堇接過,錦帕入手微沉。她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柄小巧玲瓏的匕首,不過巴掌長短,鑲嵌著寶石的鞘身華美,抽出刀刃,寒光凜冽,顯然鋒利異常。匕首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不易察覺的“亭”字。

“皇兄說,讓你隨身帶著,以防萬一。”蕭旻道,“他不好明著給你派護衛,這個……總歸能頂些用。”

宋堇握著那柄尚帶著蕭馳體溫般暖意的匕首,心中五味雜陳。他思慮得如此周全,連防身的器物都備下了。

“替我……多謝皇上。”她低聲道。

“好說好說!”蕭旻擺擺手,“那本王就先告辭了。皇嫂保重!”

送走蕭旻,宋堇獨自站在前廳,手中緊握著那柄匕首,指尖傳來金屬冰涼的觸感,心底卻彷彿被一股暖流包裹。

蕭馳的口信,蕭旻的提醒,還有這柄匕首……都在清晰地告訴她:他一直在看著她,在護著她,也在……等著她。

前路風雨如晦,竇家虎視眈眈,孃家謎團未解,侯府內憂外患。

但似乎……她並非孤身一人。

將匕首小心地收進袖中暗袋,宋堇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不管前方是風雨還是險地,她都得走下去。

為了查清生母的真相,也為了……不辜負那份沉甸甸的、來自九重宮闕深處的期待與守護。

“琥珀,”她喚道,“備車,我要去一趟東市。”

有些事,她需要親自去確認一下。那家胭脂鋪子,還有郝氏頻繁接觸的……到底是什麼人。張家吃了個啞巴虧,張炳稱病不出,算是暫時偃旗息鼓。可經此一事,京城勳貴圈子裡暗流湧動,明眼人都嗅出了不尋常——皇帝對襄陽侯府的“恩寵”,似乎並非表麵那般簡單,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捧殺與鉗製。

而處在風暴邊緣的宋堇,在擷芳殿的日子卻似乎詭異地平靜下來。

蕭馳自那日試探逼迫後,並未再過分緊逼。他依舊會來,有時是午後小憩,有時是深夜批閱奏摺疲乏了,來此坐坐。他不再提讓她“忘記過去”,也不再說那些令人心驚的承諾或威脅,隻是偶爾會帶些宮外新奇的小玩意,或是讓她陪著下一盤棋,甚至隻是靜靜坐著,看她侍弄窗台上的幾盆蘭花。

這種平靜,反而讓宋堇更加不安。她看不透蕭馳在想什麼,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預示著更猛烈的驚濤駭浪。

這日,蕭馳來時,宋堇正倚在窗邊看書,夕陽的餘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穿著家常的素色衣裙,髮髻鬆鬆挽著,側影嫻靜。蕭馳在門口駐足看了片刻,才抬步進去。

宋堇聽到動靜,放下書起身行禮:“皇上。”

蕭馳抬手虛扶:“免了。”他走到她方纔坐的位置,看了眼攤開的書頁,是本地誌遊記。“在看什麼?”

“隨便翻翻。”宋堇答道,替他斟了杯茶。

蕭馳接過,並未喝,隻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問道:“侯府近來如何,你可聽說了?”

宋堇心頭一緊,指尖微微蜷縮。她自然聽說了顧玉璋的事,也聽說了侯府內宅權力的更迭。陳姨媽曾悄悄托人遞了訊息進來,言語間滿是對尤氏的埋怨和對侯府前途的憂慮,也隱晦地提及,希望她能“勸勸皇上”。

“聽說了些。”她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玉璋少爺……可惜了。侯府,想必也難。”

蕭馳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雖有黯然,卻並無太多激烈的情緒,既無對顧玉璋的深切同情,也無對侯府境遇的焦灼。這份平靜,不知是偽裝得好,還是真的……心已漸冷。

“顧連霄遞了摺子,想為顧玉璋討個說法。”蕭馳慢悠悠說道,“你覺得,孤該管嗎?”

宋堇抬眼,對上他探究的目光。她知道,這又是一次試探。她若為侯府求情,便是“心繫舊主”,若冷眼旁觀,又顯得過於薄情。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玉璋少爺與張岑之事,起因在侯府理虧,張家反擊雖狠,卻也算事出有因。皇上……自有聖斷。”

她將問題輕輕推了回去,既不求情,也不落井下石,隻將決定權歸於帝王。

蕭馳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了些。“你倒是會說話。”

宋堇任由他握著,冇有掙紮,也冇有靠近。

“孤若說,孤不想管呢?”蕭馳看著她,“竇家勢大,張家也不弱。為了一個不成器的顧玉璋,去動這兩家,得不償失。況且,”他頓了頓,語氣微妙,“此事對顧連霄,未必全是壞事。”

宋堇不解地看向他。

蕭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冇了尤氏掣肘,冇了顧玉璋這個潛在的威脅,顧連霄在侯府的地位才能更穩。一個身有殘疾、子嗣艱難的世子,和一個有可能誕下健康子嗣的嫡長孫,哪個更能讓襄陽侯放心將爵位傳下去?哪個……又更好掌控?”

宋堇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蕭馳話中深意。他不僅僅是在冷眼旁觀侯府的內部傾軋,甚至可能……樂見其成。一個需要依靠聖眷、家族勢力受損、且留下難以啟齒把柄的顧連霄,遠比一個羽翼豐滿、家族和睦的襄陽侯世子,更符合他的利益。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帝王的權謀算計,深沉可怕至此,親情、人命,在利益權衡麵前,都輕如草芥。

蕭馳感受到了她瞬間的僵硬和指尖的冰涼,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下來:“怕了?”

宋堇靠在他懷裡,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不怕,是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