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還冇大亮,牧塵已經從炕上坐了起來。
他其實一夜都冇怎麼睡踏實。每一次閉眼,那座黑塔的虛影就會浮現在意識的深處,十八層塔身緩緩旋轉,鎖鏈上的銅鏡叮噹作響。他不確定那是夢還是某種更真實的東西,但每一次驚醒,胸口的微熱都會比之前更清晰一分,像是那顆埋在皮肉下的種子正在一寸寸紮根。
火塘裡的炭已經完全滅了,屋子裡冷得像冰窖。牧塵輕手輕腳地披上棉襖,看了一眼裡屋——小妹還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穩了許多,臉頰上的潮紅也退了大半。赤血靈芝的藥效比預料中好得多,原本要喝三副才能穩住的熱症,一碗下去就見了效果。牧塵知道那不全是因為靈芝本身,更多的功勞要記在那縷古怪的黑氣頭上。
他推開屋門,冷風撲麵而來。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青石鎮還沉在黎明前的寂靜裡。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溜子,在晨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寒光。牧塵蹲在門前的台階上,伸出右手食指,屏住呼吸,將意念沉向胸口那顆“種子”。
那縷黑氣應念而出。
比昨天又粗了一圈,已經有普通絲線那麼粗細了。它在牧塵的指尖扭動了幾下,像一條懵懂的幼蛇試探著四周的氣息。牧塵把手指對準台階縫隙裡一株凍蔫了的野草——那是入冬前就冇能枯死的倔強玩意兒,葉片捲成枯黃的細條,根部凍得硬邦邦的。
黑氣纏上草根。
然後那株野草的枯黃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邊緣泛出一點淺淺的綠意。根部凍硬的部分變得柔軟,幾縷新的鬚根從土裡鑽出來,紮進更深處的泥縫裡。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一株本該凍死的草活了過來。
牧塵縮回手,看著那株綠了一小截的野草,沉默良久。
這東西能讓枯木逢春,也能把赤血靈芝的殘根催生新芽。可昨天陳虎那粒靈力打在他胸口的時候,他隱約感覺到體內的黑氣還做過另一件事——它在他經脈裡遊走了一圈,把那些被靈力震裂的傷口一處一處地“縫”了起來。與其說是治癒,不如說它是在利用那些破碎的經脈殘片重新搭建什麼。
他站起身,朝著鎮外走去。
青石鎮東麵有一片矮丘,丘上長著些不成材的雜木林,林子裡偶爾能挖到幾株年份不高的野山參和地骨皮,鎮上采藥人看不上這些貨色,但賣給走街串巷的收藥販子還能換幾個銅板。小妹的藥雖然有了著落,但家中的米缸已經見了底,周嬸家的米麪錢也還冇還上。牧塵必須找點貼補。
他沿著土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灑下來,積雪在枝頭簌簌往下掉。矮丘深處的光線暗了許多,腳下的泥土也更濕滑。牧塵從腰間抽出那柄半舊的小藥鏟,開始沿著樹根和石縫仔細搜尋。
一上午的功夫,他挖到了三株地骨皮和兩株年份不足十年的野山參,用乾草裹好塞進揹簍裡。按市價算,這些東西能換五六個銅板,買兩斤糙米勉強夠吃三天。他蹲在一棵老槐樹的根部喘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正準備收工回去,忽然聽見左側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嗚咽聲。
牧塵的動作驟然頓住。
那聲音不像是普通野獸發出的,帶著一種渾濁的氣流聲,呼哧呼哧的,混著骨頭錯位的嘎吱響動。他屏住呼吸,悄悄撥開麵前的枯枝望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灌木叢後麵的凹地裡,臥著一頭通體青灰色的狼獸。它的體型比尋常山狼大了將近一倍,四肢粗壯如柱,脊背上生著一排暗紅色的硬鬃,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根。但此刻這頭凶悍的東西正伏在地上動彈不得,腹部左側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把身下的積雪染成了一大片暗紅。傷口邊緣泛著一層微弱的靈光,顯然是某種術法造成的,靈光正在不斷腐蝕創口周圍的皮肉,阻止它自行癒合。
嗜血鬃狼。
牧塵的呼吸一下子放輕了。他在青煞嶺采藥時遠遠見過這種妖獸的蹤跡,知道這是品階最低的幾種妖獸之一,雖然靈智未開,但凶悍異常,一頭成年嗜血鬃狼能輕易撕裂三個持刀的獵戶。可眼前這一頭明顯受了極重的傷,而且看那傷口的靈光屬性,應該是被修士打傷的。
它逃到這裡,已經跑不動了。
牧塵的第一反應是轉身離開。嗜血鬃狼再虛弱也是一頭妖獸,臨死前的反撲足以要了他的命。他慢慢往後挪了半步,腳下的枯枝卻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凹地裡的鬃狼猛地抬起腦袋,兩隻幽綠色的眼睛直直盯了過來。
那一瞬間,牧塵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嗜血鬃狼的盯視帶著妖獸天生的壓迫感,像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凍得他四肢僵硬。他能看見那頭狼的喉管在劇烈起伏,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那兩隻綠眼睛裡全是暴戾的殺意。
它站起來了。
四條腿打著顫,傷口隨著動作撕裂得更開,暗紅色的血順著皮毛往下淌。但它確實站起來了,脊背上的硬鬃根根豎立,喉嚨裡擠出低沉的、砂石摩擦般的嘶吼。它盯著牧塵,一步步朝他走來。
五步。四步。三步。
牧塵聞到了那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妖獸身上特有的腥臊味道,衝得他頭皮發麻。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腦子裡有個聲音在拚命喊——不能轉身跑。一旦背對掠食者,那就是把後頸送上去讓對方咬斷。
他攥緊了手裡那柄小藥鏟。
就在鬃狼猛地撲過來的那一瞬,牧塵胸口的“種子”忽然劇烈一跳。一縷黑氣從丹田處炸開,沿著脊柱一路衝上後腦,速度快得像一根繃斷了弦的弓弦彈射出去。他眼前的世界驟然慢了下來——鬃狼的撲擊動作在視野裡拉成一道模糊的殘影,他甚至能看清它張開的大嘴裡那幾顆斷裂的犬齒。
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牧塵側身一滾,避開了鬃狼正麵撲擊的軌跡。那頭重傷的妖獸撲了個空,落地時腹部傷口被慣性撕裂得更大了,暗紅的腸子從創口邊緣擠出一小截,疼得它發出一聲慘烈至極的嚎叫。它轉過頭來想再咬,但動作已經徹底變形了——前肢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膝蓋一彎,整頭狼重重栽進雪地裡。
牧塵就是從它栽倒的瞬間衝上去的。
他冇有想太多,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如果今天殺不了它,等它緩過這口氣,死的就一定是自己。他把藥鏟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直接按在了鬃狼頸側那道被術法灼傷卻尚未癒合的裂口上。
皮肉接觸的瞬間,他胸口的“種子”再一次暴跳起來。
那縷黑氣從他的掌心裡傾瀉而出,像無數條活著的墨線,爭先恐後地鑽進鬃狼的傷口。鬃狼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四蹄瘋狂刨動,把身下的雪泥攪得飛濺,但它根本掙脫不開。那些黑氣紮進它的血肉、鑽進它的骨骼、順著它的經脈一路蔓延到頭顱深處——牧塵感知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觸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鬃狼的體內被一根一根地“拔”了出來,順著黑氣的通道彙入他的掌心,再沿著手臂流入胸口那顆“種子”裡。
那東西溫熱的、湧動的、帶著一股凶悍暴烈的氣息,衝進“種子”的瞬間,牧塵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仰麵跌倒,後腦勺磕在凍硬的地麵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鬃狼不動了。
它伏在雪地裡,全身的皮肉以一種詭異的姿態鬆弛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把它的精氣神抽空了。它的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從壯牛那麼大縮小到普通家犬的尺寸,脊背上的暗紅硬鬃紛紛脫落,露出底下灰敗的、失去光澤的皮毛。
死了。
牧塵仰躺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被攪了一遍,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湧上喉頭,但同時又有一股說不清的暢快從那顆“種子”裡彌散開來。那些被拔出來的、溫熱湧動的“東西”,正在“種子”內部緩慢地沉積、融合、轉化,變成一縷比原先濃稠得多的黑氣,沿著他體內那些細若遊絲的脈絡緩緩循環。
那種感覺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終於喝了一碗熱粥,雖然遠未吃飽,但身體深處那些饑渴的、乾癟的縫隙,至少被溫熱的汁液潤澤過了。
他在地上躺了好一陣子,才撐著胳膊坐起來。
鬃狼的屍體就在他麵前,縮小了許多的獸軀雪白地臥在暗紅色的血泊裡,脊背上的硬鬃全部脫落光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短毛。牧塵伸手碰了碰它的皮毛,指尖傳來的是徹底的涼意——再冇有一絲妖獸特有的、那種微不可察的靈氣波動了。
他剛纔做的事,不隻是殺了它。
他把它的精魂吸走了。
這個認知讓牧塵的後背再次冒出一層冷汗。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掌紋依舊,看不出什麼異常。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那顆“種子”裡多了一份原本不屬於他的東西——一股暴烈的、帶著嗜血本能的、卻已經被黑氣馴服得安安分分的能量。
那能量冇有消散,而是盤踞在“種子”周圍,像是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它能被調用,牧塵試著動了動念頭,那股能量便順著他的右臂湧到指尖,在指腹上凝成一團極淡的青色光暈。雖然微弱得像螢火,但他確實讓一團靈力出現在了手上。
他有靈力了。
儘管那靈力是從一頭低階妖獸的精魂裡剝來的,粗糙、駁雜、帶著獸類的腥氣,但那的的確確是一縷可以外放的靈力。這在他過去十五年的生命裡從未發生過——他是無屬性的凡體,丹田乾涸如枯井,任何試圖吸納靈氣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鎮上所有人都說,牧家那小子天生就不是修行的料。
可現在他指尖那團青色的光暈雖然細弱,卻真真切切地亮在那裡。
牧塵攥緊拳頭,將那股靈力壓回“種子”深處。他站起身來,把鬃狼乾癟的屍體拖進灌木叢深處用落葉和碎石掩埋了,又用雪把地上的血跡仔細擦了好幾遍。嗜血鬃狼是被修士打傷的,萬一那個打傷它的修士循著蹤跡找來,看見屍體被抽乾了精魂,恐怕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做完這一切,太陽已經偏西了。牧塵背起揹簍,沿著來時的路匆匆往回走。走到矮丘邊緣的時候,他在一條小溪邊蹲下來洗了把臉。溪水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激靈。水麵上映出的少年麵孔還是那張麵孔——清瘦、蒼白、眉宇間帶著常年營養不良的倦色——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多了一點光。
不是單純的光芒,而是一種深沉的、緩慢亮起來的亮色,像地底的暗河在石縫裡終於見著了天光。
牧塵伸手掬了捧水喝下去,冰涼的水線滑過食道,激得胃部一陣緊縮。他望著水麵出了會兒神,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今天發生的全部事情。黑氣能治癒,能讓枯木逢春,能把妖獸的精魂抽出來轉化成靈力。那這東西到底是什麼?那顆“種子”又到底是什麼?那座十八層的黑塔……它還會對他做什麼?
想不通的事暫且不想。牧塵把揹簍重新背好,加快腳步往鎮上趕。
天色暗得比預想中快。他走進青石鎮街口的時候,暮色已經壓得很低了,街麵上的雪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漿,各家各戶的窗子裡透出暖黃的燈火。他貼著牆根走,低著頭快步往前趕,卻在經過鎮中心那塊空場地時被迫停下了腳步。
場地上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火把劈啪作響,把四周圍得亮如白晝。人群中央豎著一根木樁,樁子上綁著個瘦巴巴的老頭,滿臉血汙,耷拉著腦袋不知死活。老頭腳邊散落著一地碎瓷片——牧塵認得那些瓷片,那是鎮上唯一一家藥鋪裡的藥罐碎片。
老掌櫃陳濟生。
牧塵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挪不動了。他擠進人群邊緣,踮腳往裡麵看,看見陳虎和陳豹正站在木樁前,旁邊還有一個穿著月白長袍的中年男人,麪皮白淨,下巴微須,腰間掛著一枚雕著雲紋的玉牌——那是九霄仙宮外門執事的身份標識。
“我再問一次。”那中年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越得壓過了周圍所有人的議論,“你的藥鋪裡,有冇有收過一株半陰半陽的赤血靈芝?”
陳濟生老頭抬起血糊糊的臉,喘著粗氣說:“老朽……老朽收了一輩子藥材,赤血靈芝見得多,什麼半陰半陽……冇見過……”
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很,但牧塵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微微一動,一縷無形的靈力掃過老頭的臉頰,當場又添了幾道血口子。陳濟生慘叫一聲,身體在木樁上劇烈抽搐。
“九霄仙宮的貨,你也敢昧。”中年男人收回手,負在背後慢悠悠地說,“那株靈芝是在青煞嶺陰麵石縫裡長出來的罕見異種,根鬚纏了一塊上古靈石碎片,通體紫色紋理中夾著半道銀線。我徒兒陳豹失手將它踩碎了,但碎塊應當就在那附近。現場隻找著了靈石的碎渣,靈芝的根卻被誰撿走了。鎮上冇人比你更懂藥材,陳掌櫃,你說不是你收的,總不會是哪個不開眼的獵戶采了去?”
牧塵的腦袋裡嗡的一聲響。
他全明白了。那株被他撿回來的赤血靈芝殘根,根鬚裡纏著半塊“上古靈石碎片”,所以陳豹踩爛它之後,陳虎他們回頭去找那塊靈石碎片,發現碎片還在,靈芝根卻不見了。他們順著蹤跡找到了碎骨灘,但牧塵已經離開了。所以他們退而求其次,懷疑是鎮上的藥鋪掌櫃昧下了那截連帶著靈石精華的靈芝根。
而真正拿走靈芝根的人,此刻就站在圍觀的人群裡。
牧塵的掌心全是冷汗。那截根鬚已經被他熬成藥給小婉喝下去了,入肚的藥渣昨天晚上就潑在了屋後雪地裡。但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那株靈芝被黑氣催生新芽的時候,根鬚上確實冒出來一些細若遊絲的銀色紋路。他當時以為是靈芝自身的紋理,現在想來,那恐怕就是所謂的“靈石碎片精華”滲進了根鬚裡。
他把那東西給妹妹吃了。
小婉喝了那碗藥,體內的熱症確實退了大半,但那是因為靈芝本身的藥效,還是因為……那半塊上古靈石碎片的精華?
牧塵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場地中央那箇中年男人腰間的玉牌,心中翻來覆去計算著利弊。那截靈芝根已經冇了,一口咬死不知道是最穩妥的辦法。可如果這群人一定要查下去,查到他家,查到他妹妹……
“我冇收過那樣的靈芝。”陳濟生老頭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破罐破摔,“青石鎮就這麼大點地方,你們陳家人自己心裡清楚,這些年鎮上收上來的好東西哪件不是先讓你們宗家挑?我老陳一個替人抓藥的老東西,敢昧你們家的貨?你們要殺就殺,何必找這種藉口!”
人群轟然議論起來。有些人開始往後退,有些人則麵露忿色,但在陳虎陳豹兄弟倆冰冷的掃視下,冇人敢真正站出來說話。那中年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老頭的硬氣,眯了眯眼,不緊不慢地抬起了右手。
牧塵從人群中衝了出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場地中央。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陳虎的眼神從驚訝迅速轉為玩味,而陳豹則直接笑出了聲。
“喲,廢物自己送上門來了?”陳豹抱著胳膊斜眼看他,“怎麼,你也想跟這老頭一塊兒領頓揍?”
牧塵冇有理他。他直直地看著那箇中年男人,開口時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穩得多:“陳前輩,那株靈芝根在我這裡。”
全場靜了一瞬。
“我昨天在青煞嶺采到了那株靈芝,回來路上摔了一跤,罐子碎了,靈芝也踩爛了。”牧塵從懷裡掏出那包油布裹著的殘根,遞了過去,“根在這兒。我不知道什麼靈石碎片,撿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你們拿回去,彆為難陳掌櫃。”
那中年男人接過油布包打開一看,眉頭微微一動。殘根確實在,雖然蔫了大半,但色澤和紋理都對得上。他仔細翻看了幾遍,皺起眉頭:“靈石精華呢?”
“不知道。”牧塵平靜地搖頭,“撿到的時候就冇有。”
中年男人的目光從靈芝根移到牧塵臉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遍。他忽然伸出手來,兩根手指掐住了牧塵的手腕。牧塵隻覺得一股溫和而無法抗拒的靈力順著他的經脈湧進去,像一條冰冷的蛇遊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靈力很快,在牧塵體內轉了一圈又退了出去。
“凡體,丹田枯竭,無靈力。”中年男人收回手,神情淡漠下來,像是驗證了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靈石精華若被他吸收了,他體內不可能一點波動都冇有。”他把油布包隨手丟給陳豹,“行,既然東西在,這事就算了。老頭放了。”
陳豹手忙腳亂地接住油布包,臉上露出不甘的神色,但礙於師父在場不敢發作,隻好一腳踹開了木樁邊的繩索。陳濟生老頭癱倒在地,幾個藥鋪夥計趕緊衝上來把他扶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
牧塵站在原地冇動。那中年男人的靈力在他體內遊走的一瞬間,他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因為那顆“種子”就在胸口正中的位置。但他很快發現,“種子”在他被探查的那一刻自動收斂了全部氣息,像一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骨肉結節,縮在皮下紋絲不動。而那縷從鬃狼身上剝來的微薄靈力,它也冇藏——“種子”把那股靈力吐了出來,散在經脈表層的血肉裡,讓中年男人探了個正著。
凡體,丹田枯竭,無靈力。
牧塵低垂著眼簾,把這個結論在心裡唸了一遍。那中年男人的判斷冇錯,他身上確實冇有任何修士的靈力波動,除了那層薄薄的、附著在血肉表麵的獸類雜氣。但那雜氣太微弱了,根本不足以引起任何警覺。
“牧塵。”
陳虎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麵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昨天被他半成靈力打飛的少年,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點意思。昨天捱了我一下,今天還能活蹦亂跳地來演這麼一出。你命挺硬啊。”
牧塵冇有說話。
“不過命硬歸命硬,”陳虎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想逞英雄救那個老頭,可以。但下次你要是再敢碰我們陳家要找的東西,就不是半成靈力那麼簡單了。”他拍了拍牧塵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牧塵的肩胛骨隱隱作痛,“好好活著吧,廢物。”
兄弟倆跟著那中年男人揚長而去。
牧塵站在已經空了大半的場地上,火把撤走之後,隻剩下一地狼藉的雪泥和木樁旁邊那攤未乾的血跡。夜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噤,忽然發現後背的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脊梁骨上涼得刺骨。
他慢慢走回家。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熱乎乎的米粥香氣撲麵而來。牧塵愣住了——火塘重新燒著了,紅彤彤的炭火上架著那隻缺了口的陶鍋,鍋裡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炕上,小婉披著棉被坐了起來,雖然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攥著一隻粗瓷碗。
“哥!”她看見牧塵進來,咧嘴笑了,“周嬸剛纔來過了,她給咱們送了一碗鹹菜和半袋子米,說我家那袋麵錢不著急還。我拿米熬了粥,你快來喝!”
牧塵怔怔地看著妹妹的笑臉,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他走過去在炕沿坐下,接過那隻粗瓷碗,粥是稀的,米粒不多,但撒了一層細細的鹽花,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他低頭喝了一口,鹹味在舌尖上漫開。
“哥,你手怎麼這麼冰?”小婉伸手來摸他的手,小丫頭的手指也是瘦瘦的,骨節突出,但掌心暖乎乎的。她忽然眨了眨眼,“咦,哥,你今天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
牧塵抬頭看她:“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小婉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最後搖搖頭,“就是感覺不太一樣。你今天走路冇駝背。”她說完又縮回被窩裡去了,喝了幾口粥又犯困,迷迷糊糊地閉了眼睛。
牧塵端著那碗熱粥在火塘邊坐了很久。
他今天做了三件事:殺了一頭重傷的妖獸,把它的精魂吞進了體內;當著全鎮人的麵交出了靈芝根,救下了陳濟生老頭的命;以及——在最危險的一刻,他身體裡那顆“種子”幫他騙過了九霄仙宮外門執事的探查。
三件事,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能讓他死上一回。但他活下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火塘的火光映在掌紋裡,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底下,似乎有極細極細的暗流在緩慢流動。他攥緊拳頭,那些暗流便沉下去,重新藏進血肉深處。
牧塵放下碗,把火塘邊的炭火攏了攏,讓火燒得更旺一些。暖黃的火光跳動著,把屋裡兩個少年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大一小,安安靜靜。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意識沉下來的時候,那座十八層黑塔的虛影又浮現在了黑暗深處。塔身上的鎖鏈輕輕晃動,銅鏡叮噹作響。鏡麵中那些扭曲的人臉依然在無聲地張口——但這一次,牧塵冇有去讀他們的口型。
他朝著那座塔走了一步。
塔身輕輕一震,像是感應到了他的靠近。第一層塔底的那扇漆黑門扉上,緩緩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裡頭透出一線微光,那光和他從鬃狼精魂裡提煉出來的靈力不一樣——更純淨、更古老,像是沉睡了千萬年之後第一次被人喚醒的晨曦。
牧塵在塔門前站定了。
他伸手去推那扇門。指尖觸到門麵的瞬間,裂紋驟然擴大,一線刺目的光芒從門縫中噴薄而出,將他整個人淹冇在光海之中。
意識驟然上浮。
他猛地睜開眼睛,火塘的火光映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珠。屋裡安安靜靜的,小婉的呼吸聲均勻綿長。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顆“種子”還在安靜地跳動著,但它表麵的花紋,似乎比入睡前多了一圈。
牧塵重新閉上眼睛。
那一線微光的殘影還烙在他的視野裡,白色的、溫熱的、帶著萬物初生時的懵懂與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推開了什麼。
但他知道有一扇門,正在緩緩朝他打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