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夜牧塵睡得極沉。
但並非昏迷般的無知無覺。他處在一種奇妙的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沉在胸口那顆“種子”深處,能感知到那座黑塔虛影的每一次細微震顫。第一層塔底的那扇門扉上的裂紋,在他反覆“推門”的嘗試中一點一點擴大,從髮絲般纖細漸漸擴展到小指寬窄。門縫裡透出的白光始終恒定而溫潤,像一池被月光照透的深水,安靜地等在那裡。
牧塵不知道自己“推”了多少次。每次從那種狀態中退出來,都會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薄汗,心跳加快,但精神反而比睡前更飽滿些。到天光微亮的時候,他已經能清晰地感知到塔門上刻著一些東西——那些細密的花紋不隻是裝飾,更像是一層又一層的封印,每一層都緊密貼合著下一層,環環相扣。
他的“推門”撼動了最外麵那一層封印。僅此而已。
天剛矇矇亮,他照例起了身。蹲在門口台階上檢查自己的狀態時,他發現了一件讓他頗為意外的事情——那股從嗜血鬃狼精魂裡剝來的靈力,一夜之間竟然變得更加凝實了。原本它附著在血肉表層,像一層薄薄的水霧,稍微一動就會散掉。但現在它沉進了經脈的淺層,雖然依舊稀薄,卻有了幾分“根”的模樣,彷彿一座小小的地基已經打在了那裡。
牧塵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那座塔門裂紋的每一次擴大,似乎都會從他體內沖刷過一陣溫和的震盪,把那縷獸類靈力裡的雜質碾碎、剔除,然後重新壓緊。一夜工夫,原本粗糙駁雜的精魂能量被提純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雖然仍然帶著嗜血鬃狼那一絲暴烈的底色,但已經可以被他的意念自如調動了。
這就意味著,他不再是毫無靈力波動的凡體了。雖然微薄到隻有築基初期修士的十分之一水準,但那的的確確是一層可以外放的靈力屏障,足夠擋住一些低階的傷害,也足夠讓他的體魄比從前強出一截。
牧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肩背的痠疼減輕了許多,腳掌踩在凍硬的地麵上也不再覺得寒氣透骨。他試著在院子裡跑了幾步——步子比從前輕盈了些,落地時膝蓋也不再發出那種咯吱咯吱的悶響。雖然離真正的修士還差著十萬八千裡,但跟昨天的自己相比,已經換了一個人。
這一天他乾了兩件事。上午去鎮東的雜木林裡仔細轉了一圈,找到了一窩入冬前藏在樹洞裡的野蜂蜜,掏了大半罐子出來,用乾淨的布包好。蜂蜜可以換錢,也可以給小婉兌水喝補補元氣。下午他繞到了青煞嶺的邊緣,在一片無人問津的亂石坡上搜尋了大半日,翻出了兩條冬眠中的鐵脊蜈蚣。
鐵脊蜈蚣是品階比嗜血鬃狼還低的蟲類妖獸,除了殼硬一點毫無攻擊性,獵戶們路過都懶得踩一腳。但牧塵在乎的不是它們的攻擊力,他在乎的是它們體內那縷微乎其微的精魄。他蹲在石坡背陰處,屏息凝神,等到那兩條蜈蚣從石縫裡露出頭來時,伸出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黑氣滲入蟲殼,將裡麵那點比螞蟻還小的精魄抽了出來。兩條蜈蚣當場僵死,身體迅速乾癟成兩片薄薄的空殼。那點精魄彙入“種子”後簡直微不足道,連一粒米都算不上,但牧塵能感覺到“種子”像一隻張開的嘴,毫不猶豫地將它吞了下去。
積少成多。他告訴自己。靈氣的世界裡從來冇有什麼捷徑可走,哪怕他有了這座來曆不明的黑塔,每一分力量也得靠自己一分一分去掙。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碎骨灘。
這次他是白天去的,陽光把河床上的碎石照得泛白,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地麵。他找到那塊讓他撞破後腦的黑石,蹲下來仔細檢視。石頭上裂紋密佈,中心處嵌那截黑色殘片的地方隻剩下一個空凹槽,邊緣光滑如打磨過。他把手伸進凹槽裡摸了一遍,指尖觸到了一些細碎的刻痕——和塔門上那些花紋極相似,但更粗陋,像是倉促間被什麼東西隨手劃上去的。
牧塵把那些刻痕的形狀默默記在心裡,起身沿著河床往深處走了百來步。碎骨灘比他記憶中更長,越往深處走,地麵上的碎石顏色就越深,從灰褐色漸漸變成泛黑的鐵鏽色。有些石頭表麵還殘存著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遠古法陣的殘跡,被歲月和風雪磨損得隻剩斷斷續續的線條。
他在一塊半埋在碎石堆裡的斷碑前停了下來。
斷碑隻有半人高,表麵覆滿了苔蘚和泥垢,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古字。牧塵用袖子用力擦拭了一番,辨認出其中兩三個字——“鎮”、“魂”、“界”。他認不全,但那個“魂”字讓他後背一陣發麻。他想起夢境中那些銅鏡裡的扭曲人臉,想起那些無聲張合的嘴,想起塔門上層層疊疊的封印。
這座塔是“鎮魂”用的。塔裡關著的,是那些銅鏡裡映出來的人臉——那些戴冠冕的帝王、披羽衣的仙人、九首的巨獸和半腐半金的佛陀。他們被鎖在塔裡,每一層每一麵銅鏡裡都是一個被封禁的神魂。而他體內這顆“種子”,就是這座塔的核心。
那麼他吞噬妖獸精魂時,那些被抽進來的能量最終去了哪裡?
答案隻有一個。它們被塔吸收了,變成了維繫塔身運轉的“燃料”。那扇門上的裂紋之所以擴大,正是因為他往塔裡填了第一把柴火。而那些被提純後回饋給他的靈力,不過是燒火時濺出來的零星火星罷了。
牧塵蹲在斷碑前沉默了很長時間,寒風從河床儘頭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著棉襖能感受到那顆“種子”溫熱的跳動。這座塔需要他往裡麵填東西——精魂、靈力、一切有靈氣的東西。填得越多,門就開得越大,門開得越大,能從門縫裡流出來的東西就越多。
這像是一場交易。他把獵物餵給塔,塔分他一口湯喝。
但牧塵心裡清楚,事情絕不止這麼簡單。塔裡麵關著的東西一旦被放出來,會是什麼後果?那些帝王、仙人、巨獸、佛陀——他們真的甘心永遠被鎖在銅鏡裡麵嗎?如果有一天門徹底打開了,出來的是救命的神,還是索命的鬼?
他想不清楚。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不往塔裡填東西,他就永遠隻能當那個被陳虎半成靈力打飛的廢物。小妹的病不會自己好,周嬸的米麪錢不會自己變出來,陳家宗家的那幫人下一次再找茬的時候,不會有人替他擋在前麵。
所以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繼續往碎骨灘深處走去。
這一走就是大半日。他在河床儘頭的崖壁下麵發現了一處坍塌的石洞,洞口被碎石掩埋了大半,隻露出一個勉強容一人側身擠進去的縫隙。洞裡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但有一股淡淡的靈氣波動從裡麵透出來,微弱到幾乎辨不出方向。
牧塵冇有貿然進去。他退後幾步,在洞口周圍仔細搜了一圈,在碎石堆裡翻出了幾片暗紅色的鱗甲碎片,每一片都有嬰兒巴掌那麼大,邊緣鋒利如刀,表麵泛著金屬般的冷光。他把那些鱗甲碎片撿起來掂了掂,分量極輕,質地卻堅硬得嚇人——他用隨身攜帶的采藥鏟用力劃了一下,鏟刃豁了一個口子,鱗甲上連個白印都冇留下。
這東西的品階遠在嗜血鬃狼之上。牧塵心裡一陣發緊。如果洞裡還住著活的東西,他這點剛凝出來的微末靈力進去就是送死。他退得更遠了,在距離洞口二十丈的地方找了一塊高處的巨石蹲下來,架起膝蓋撐著下巴,一動不動的盯著洞口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洞裡冇有傳出任何聲音,冇有氣息波動,冇有活物活動的痕跡。隻有那股極淡的靈氣還在往外滲透,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緩慢地、勻速地釋放著微量的能量。
牧塵做了個決定。他回鎮上去。
第二天一早,他背了一捆粗麻繩和兩盞油燈回來。繩是跟趙掌櫃賒的,燈是從自家那間破倉庫裡翻出來的。他把繩一頭係在洞外一棵粗壯的枯樹上,另一頭拴在自己腰上,側著身子擠進了那個窄縫。
洞裡比他想象的更深。碎石通道隻延伸了十幾步就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一個天然形成的穹頂洞穴,大約三丈見方,洞頂倒懸著密密麻麻的鐘乳石,水滴從石尖墜落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迴響不絕。洞壁上覆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苔蘚下麵隱約透出淡金色的紋路——那是某種古法陣的殘痕,比碎骨灘地麵上那些更完整一些,但仍然支離破碎,斷得不成樣子。
洞穴正中央的地麵上,盤踞著一具骸骨。
那是一頭體型巨大的蛇形生物的遺骸,頭骨已經有磨盤大小,身軀盤成一個緊密的圓環,脊骨的每一節都粗如兒臂,通體呈暗紅色,像是被火淬過的鐵。骸骨表麵附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晶體,在油燈的照射下泛出幽藍的光澤。那股牧塵在洞外感知到的靈氣,正是從這些半透明晶體中緩慢地、持續不斷地釋放出來的。
這是一頭隕落已久的妖獸遺蛻。看骨頭的大小和質地,品階至少在嗜血鬃狼的十數倍以上。而且看骸骨表麵的晶體化程度,它隕落的時間恐怕極其久遠,肉身已經徹底腐朽化成塵土,隻有骨骼在漫長的歲月中吸收地氣凝結出了一層靈力結晶。
牧塵在骸骨麵前站了很久。
他冇有貿然觸碰那些晶體。這東西品階太高,貿然用黑氣去汲取很可能超出“種子”的承受能力,反倒把自己弄傷。他先繞著骸骨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每一處細節。蛇形妖獸的脊骨中段有幾節明顯斷裂過,斷麵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鈍器砸斷的。頭骨的後方有一道貫穿性的裂紋,從顱頂一直延伸到下頜關節,那應該是致命傷——一擊斃命。
它在隕落之前經曆了一場戰鬥。對手打斷了它的脊骨,擊穿了它的頭顱。然後它逃到了這裡,用最後的力量封閉了洞口,伏在這處洞穴裡靜靜死去。那些法陣殘痕應該是它臨終前佈下的禁製,雖然已經殘破不堪,但多少阻隔了外界的氣息,讓它的遺骸得以完整儲存至今。
牧塵蹲下來,在骸骨脊柱正對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凹陷的石槽。石槽裡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中摻雜著幾粒細小的金色顆粒。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湊到眼前看——金色顆粒的形狀不規則,表麵有微弱的靈光流轉,和骸骨表麵的晶體同源但更純淨。
他把那些金色顆粒一粒一粒撿出來,總共找到了十一粒。每粒隻有芝麻大小,但握在掌心裡能感受到一股溫和的暖流,像捏著一顆顆微縮的太陽。牧塵將其中一粒抵在掌心中央,閉上眼,將意念沉入胸口。
那縷黑氣從掌心滲出來,纏上那粒金色顆粒的瞬間,整顆顆粒像融化的蠟一樣軟塌塌地化開,順著黑氣的通道流入“種子”內部。然後牧塵感覺到了——那粒金粒裡蘊含的能量,比嗜血鬃狼全部的精魂還要充沛兩倍有餘,卻溫和得多,毫無妖獸精魂中那股暴戾的底色,像是一團被反覆淬鍊過的火焰,溫順地沉入“種子”深處。
那種感覺像是久旱逢甘霖。牧塵的身體內部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震顫,經脈中那些細弱的氣流猛地粗壯了一圈,四肢百骸裡充盈著一股暖洋洋的力量。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那粒金粒已經徹底消失了,隻剩一層極淡的金色餘暈在掌紋間閃爍了幾息便沉寂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取了一粒,再次運轉黑氣將其吞噬。第二粒同樣溫和地被“種子”接納,經脈中的氣流又粗了一圈。第三粒、第四粒……一直吞到第七粒的時候,“種子”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如絃音的嗡鳴,像是吃飽了的人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緊接著,那座黑塔的第一層門扉上的裂紋猛地擴大了一指寬,門縫裡透出的白光傾瀉而出,沿著他的經脈走了一圈,將那些吞噬進來的金粒能量徹底碾碎、融合、重新澆築進他的血肉筋骨之中。
牧塵疼得渾身一顫。
那種感覺像是有一百根燒紅的針同時紮進了他的皮膚底下,沿著每一條經脈、每一塊骨頭的縫隙細細密密地遊走。汗水瞬間浸透了裡衣,他咬緊牙關蹲在地上,額頭抵著膝蓋,指甲摳進掌心裡掐出四道血痕。疼痛持續了大約二十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像潮水一樣退了回去。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濕透了。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些變化——他的聽力變得更清晰了,甚至能聽見洞穴深處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每一處迴音的區彆;他的視野也更明亮了,洞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古法陣殘痕在他眼中竟然清晰地浮現出了更多的線條,像是有一層薄薄的迷霧被吹散了。
那扇塔門裂開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流出來了。
牧塵集中意念去感知那股從門縫裡流淌出來的白光。他發現那不是單純的能量,而是一種……他找不到更準確的形容方式,那似乎是一段“知識的殘影”。白光攜帶著一些淩亂的、碎片化的資訊,像是一本書被撕成千萬片之後,隻飛出來三五片紙角。他捕捉到的隻有幾個斷斷續續的畫麵——
一隻手在刻符。符文的筆畫繁複至極,每一筆都蘊含著某種規則的力量。然後是半句話,聲音蒼老而模糊:“……以魂為薪,以脈為爐……”緊接著是一道刺目的金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道金光中碎裂了,碎片四散飛濺,其中一塊穿破虛空落向一片灰白色的碎石灘。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牧塵蹲在原地回味了很久。那些碎片化的畫麵雖然模糊,但拚在一起似乎指向一個方向——那座塔、那些刻符、那個“以魂為薪以脈為爐”的聲音,以及最後那塊穿越虛空落入碎骨灘的碎片。他撞上的那截黑色殘片,恐怕就是從某個更龐大的整體上崩落下來的“一角”。
他還有十粒金粒在掌心。
但牧塵冇有繼續吞噬。他掂了掂剩下的金粒,把它們仔細收進懷裡貼身藏好。一次吞噬七粒已經讓他的身體承受了一次洗禮,再繼續下去可能會超出負荷。他蹲在骸骨旁邊,又花了大半個時辰把洞穴裡的每一寸角落都搜了一遍,在洞壁的法陣殘痕中發現了幾塊嵌在岩石裡的碎裂玉片,小心翼翼地撬下來收好,又用油燈照遍了每一根鐘乳石,確認冇有遺漏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之後,才沿著麻繩退出了洞穴。
出洞的時候,天色已經將近黃昏。他把洞口用碎石重新掩好,又抱了一捆枯枝堆在上麵做偽裝,這才沿著原路往回走。
走到青石鎮外那條土路上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兩個人影。一大一小,小的那個裹著一件明顯過大的舊棉襖,正踮著腳尖朝他的方向張望。棉襖的一隻袖子垂下來蕩在膝蓋邊,露出底下瘦伶伶的手腕。
是小婉。旁邊站著的是周嬸。
牧塵加快了腳步迎上去。小婉看見他,小臉上綻開一個爛漫的笑容,跑著迎上來,靴子踩在雪泥裡濺得褲腿斑斑點點:“哥!你跑哪兒去了?周嬸說你去山裡打獵了,我不信,你連弓都不會拉……”
“去找了點兒藥材。”牧塵彎腰拍了拍她肩頭的雪,又朝周嬸點了點頭致意,“周嬸,您怎麼帶她出來了?她病還冇好全呢。”
周嬸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婦人,丈夫在鎮上的米鋪裡當賬房,平日裡對牧塵兄妹多有照拂。她嗔怪地瞪了牧塵一眼:“我今兒個去給你們送酸菜,一推門就看見這小丫頭趴在窗台上往外望,眼巴巴地等你回來。我說領她到路口迎迎,她高興得鞋都冇穿好就往外蹦。你也不想想她一個九歲的孩子,你天不亮出門天黑也不歸,她能不著急?”
牧塵低下頭,心裡一陣發軟。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半罐子野蜂蜜遞給小婉:“給你找的好東西。回去兌溫水喝,一天一勺,喝完這些東西你就能跟以前一樣活蹦亂跳了。”
小婉接過罐子抱在懷裡,用小指頭捅開油布封口嗅了嗅,眼睛亮得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好甜!”她仰起臉來看牧塵,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哥,你這幾天力氣大了好多呀。”
“又胡說。”牧塵笑了笑,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來握住,“走,回家。”
兄妹倆手拉著手往鎮上走,周嬸在後麵跟著,笑嗬嗬地跟路過的鄰居打招呼。暮色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雪地上。牧塵牽著小婉走過鎮中心那塊空場地的時候,掃了一眼木樁被撤走後留下的那圈泥濘——血跡已經被雪蓋住了,隻剩下幾個模糊的腳印輪廓。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場地的另一頭,一個穿著灰色舊袍子的老頭正蹲在牆根底下,用小刀在一塊木板上刻什麼東西。老頭身形佝僂,頭髮花白,袍子上的補丁不比牧塵棉襖上的少。他刻得極為專注,牧塵牽著小婉走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塊木板,腳步忽然頓住了。
木板上刻著一個符文。
那個符文和他在那段白光碎片裡看見的、那隻蒼老的手正在刻畫的符文,有七分相似。筆畫繁複的程度雖然簡陋了許多,但骨架結構幾乎一模一樣。
牧塵停下來,猶豫了一下,牽著小婉拐了個彎,走到那老頭麵前:“老伯,您刻的這個……是什麼?”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老頭的眼睛渾濁發黃,但視線落在牧塵臉上時,忽然微微眯了一下。他冇有答話,而是低頭繼續刻了兩刀,把木板上那個符文的最後一筆收尾完成,然後才慢吞吞地說:“鎮魂符。”
牧塵心跳漏了一拍:“鎮魂?”
“嗯。”老頭把木板翻了個麵,露出背麵密密麻麻的更多符文,每一個都和正麵那個相似但又有細微的差彆,“老朽是逃難來的,祖上傳下來一點畫符的手藝,冇什麼大用,畫的符連個兔子都鎮不住。不過好歹是門吃飯的手藝,刻一塊五文錢賣,鎮上有人家蓋新房子會來買幾塊貼在門梁上。”
牧塵蹲下來,仔細看著那些符文。正麵的那個確實和塔門上的花紋有相似之處,但粗糙了太多,像是小孩子照著大人的字臨摹,徒具其形不得其神。背麵的那些更繁雜一些,但筆法混亂,有幾處明顯畫錯了方向。
“這個,”牧塵指著正麵的符文問,“您知道它原本是用來做什麼的嗎?我是說……真正的用處。”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這次他的目光比方纔認真了一些,渾濁的黃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但很快歸於平靜:“老朽不知道。祖上傳下來的時候隻說是‘鎮魂符’,用在墓室門楣上可以防止陰氣外泄。至於鎮的是誰的魂,老朽一個小小畫符匠,哪裡敢問那麼多。”他收起木板和小刀,站起身來,佝僂著背朝鎮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小後生,你麵相看著有幾分靈氣,但少去碎骨灘那邊晃悠。那邊地勢陰,待久了傷身。”
老頭走遠了。
牧塵蹲在牆根底下,看著那塊木板留在地上的一道淺痕,沉默了很久。小婉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發什麼呆呢?回家吃飯啦。”
“嗯。”牧塵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老頭消失的方向,轉身牽著小婉往家走。
那個老頭有問題。一個隨隨便便就能在木板上刻出鎮魂符骨架的人,絕不可能隻是個沿街賣符的普通匠人。他說“少去碎骨灘晃悠”——他怎麼知道牧塵常去碎骨灘?鎮上冇人知道牧塵這幾天天天往那邊跑。
但牧塵眼下冇有精力去追究一個神秘老頭的身份。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扇塔門正在打開,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那些被他藏起來的金粒還需要在合適的時機繼續吞噬。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覺到,那扇門後麵流出來的“知識殘影”裡,藏著某個極其關鍵的資訊碎片,在它徹底消失之前,他必須再次進入那種狀態去捕捉它。
當天夜裡,等小婉睡熟之後,牧塵在火塘邊盤膝坐好,將意識沉進胸口。
那座黑塔的虛影再次浮現。第一層門扉上的裂紋已經張開到了兩指寬,門縫裡的白光潺潺湧出,比之前濃烈了許多。他快步走到門前,將臉貼近那道裂縫,想要看清門後麵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他看清了更多。
門縫裡麵是一片空曠的空間,四壁漆黑如墨,但地麵上鋪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老頭木板上的鎮魂符有八分相似,但完整得多、精細得多,每一筆都流轉著淡淡的靈光。空間正中央懸浮著一麵銅鏡,鏡麵中映出的是一張模糊的人臉,看不清五官,但那張臉的輪廓讓牧塵覺得莫名熟悉。
那張臉在對他說話。
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比上一次清晰了一些:“……開脈……需以魂火引燃……第一縷……就在你腳下……”
牧塵低頭看向腳下。那片漆黑的地麵上,在他站立的位置正下方,有一粒極微小的光點正在緩緩閃爍。光點是白色的,跟門縫裡流出來的白光同源,但更加純粹、更加凝練,像一顆凝固的露珠。
他把手伸向那粒光點。
指尖觸到它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灼痛從指尖傳遞到全身。那粒光點像燒紅的鐵珠子一樣嵌進他的手指,沿著經脈逆行而上,直衝胸口那顆“種子”。然後“種子”炸了——不是真的炸開,而是內部的混沌猛然膨脹,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氣體突然解開了束縛,向四麵八方奔湧而去。
牧塵的意識劇烈震盪。
他“看見”自己的經脈被那股洪流沖刷著,原本細若遊絲的通道被硬生生撐開了兩倍寬。劇痛和暢快同時席捲而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聲音迸出來,血珠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朵深色的花。那股洪流衝開經脈之後並冇有停止,它繼續向更深的地方滲透、挖掘,在他丹田深處那片原本枯涸如荒野的虛空中,硬生生鑿出了一條狹窄的甬道。
那條甬道通向他從未感知到的一個地方。他體內的某個空間,黑暗、幽深、寂靜無聲,像是被遺忘在身體最底層的一間密室。
甬道鑿通的瞬間,一股極淡的、涼幽幽的氣息從那個黑暗空間中瀰漫出來,沿著那條新鑿開的通道湧向四肢百骸。那氣息和吞噬精魂得來的靈力完全不同,和塔門流出的白光也完全不同——它帶著一種古老而荒涼的質感,像是沉睡了千萬年之後第一次觸到外界的氣息,連驚覺都帶著慵懶。
然後牧塵的意識被猛地彈出了那座塔。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仰麵躺在地上,火塘裡的火已經快熄了,隻餘一層暗紅的餘燼。他的裡衣全部濕透了,嘴唇上還有未乾的血跡,四肢無力得像被人抽去了骨頭。但他清晰地感受到,體內多了一條通道。
那條通道的起點在他丹田深處,終點通向一個他目前還看不見、摸不著、隻能隱約感知到存在的空間——那條“暗脈”的雛形,已經被那座塔用一粒光點,硬生生在他的身體裡鑿出了第一段。
牧塵躺在地上,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嘴角慢慢彎起來。
疼得要命。但他笑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