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域的冬天來得格外凶猛。

鵝毛般的大雪已經接連下了五天五夜,將整個青石鎮裹進一片蒼茫的灰白之中。鎮子北邊的獵戶們早已收弓歇冬,連平日裡最勤快的鐵匠鋪也熄了爐火,隻有鎮口那家老字號的酒肆還亮著昏黃的油燈,偶爾傳出幾聲醉醺醺的劃拳聲。

牧塵就蹲在酒肆對麵的屋簷下。

他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埋進破了洞的棉襖領子裡,撥出的白氣很快在眉梢凝成細碎的冰晶。棉襖是前年補過的,但袖口的棉花還是露了出來,被雪水浸透後結成硬邦邦的一團,硌得手腕生疼。他懷裡緊緊摟著一個粗陶罐,罐口用油布封了三層,裡麵裝的是他三天前在青煞嶺采到的赤血靈芝。

這東西值三十枚下品靈石。

三十枚靈石,夠給小妹買一件厚實的火狐皮襖,夠請鎮東頭的王郎中再開三副固本的藥,還夠把欠周嬸家的那袋米麪還上。牧塵在心裡把賬算了一遍又一遍,凍得發僵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陶罐粗糙的表麵,像是要把那些數字都刻進掌紋裡。

酒肆的門忽然被推開,一股裹著酒肉香氣的暖風湧出來,衝散了簷下的寒氣。牧塵抬起頭,看見一個圓臉掌櫃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塵小子,進來暖暖,那收藥的陳老闆還得半個時辰纔到。”

牧塵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趙叔,我身上臟,彆汙了您的桌椅。”

趙掌櫃歎了口氣,不再勉強,轉身回去端了碗熱薑湯出來,擱在門檻邊上:“趁熱喝,彆凍出病來。你家那丫頭還指著你養活呢。”

牧塵低聲道了謝,端起薑湯小口小口地抿著。辛辣的熱流從喉嚨一路灌進胃裡,凍僵的四肢百骸這才慢慢回暖。他把碗放回去的時候,看見趙掌櫃又探出半個腦袋,壓低聲音說了句:“我聽說,陳家那兄弟倆今早從鎮上回來了。”

牧塵的手指微微一滯。

“他孃的晦氣。”趙掌櫃啐了一口,“不就是攀上了九霄仙宮外門的關係嘛,回來一趟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塵小子,你一會兒交了靈芝就走後巷,彆走正街。”

牧塵點點頭,把陶罐摟得更緊了些。陳家兄弟——陳虎、陳豹,是青石鎮陳氏宗家的嫡係子弟,半年前被九霄仙宮的一個外門執事相中,帶去了中州修行。在這之前,牧塵曾經在鎮東的石場上,把他們兄弟倆的鼻梁骨打斷過。

原因很簡單,陳虎當街踢翻了他小妹的藥罐,說她是“病秧子賤命,浪費藥材”。

那時候牧塵十二歲,瘦得像根竹竿,卻抄起石場上的鐵錘追了兩條街,把陳家兄弟堵在死衚衕裡揍了個滿臉開花。後來陳氏族長親自出麵,牧塵被罰跪在宗祠外三天三夜,膝蓋爛得見了骨頭,但他愣是一聲冇吭。

從那以後,陳家兄弟見了牧塵就繞道走,直到他們被仙宮選中。

算算日子,他們也確實該回來過年了。

牧塵把空碗擱回門檻邊,站起身來跺了跺凍麻的腳。他今年十五歲,身量在同齡人裡算高的,但因為常年吃不飽飯,骨架外隻包著一層薄薄的筋肉,襯得那件破棉襖空空蕩蕩。臉上還帶著少年人未褪的稚氣,唯獨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什麼東西吸進去。

他轉身沿著屋簷下的窄道往後巷走,雪已經積到腳踝深,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青石鎮不大,從鎮口酒肆到鎮西的坊市不過兩刻鐘的路程,但牧塵走了不到一半,腳步就頓住了。

前方的巷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高壯如牛,一個精瘦如猴,正是陳虎和陳豹。兄弟倆穿著簇新的玄色勁裝,領口繡著一道銀色的雲紋——那是九霄仙宮外門弟子的標識。半年不見,陳虎的個頭又躥了一截,站在那裡像半堵牆;陳豹倒是冇怎麼長,但腰間的佩劍泛著靈光,顯然不是凡品。

“牧塵。”陳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真巧。”

牧塵冇有答話,抱著陶罐往後退了半步。他的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四周——後巷窄而長,兩側是灰撲撲的土牆,冇有岔路,冇有窗戶,唯一的出口就在陳家兄弟身後。

陳豹把玩著腰間劍穗,慢悠悠地開口:“聽說你還在獵山貨?嘖嘖,三年了,還是這麼個出息。當初打斷我哥鼻梁骨那狠勁哪去了?”

牧塵沉默了一息,說:“讓開。”

“讓開?”陳虎笑得更大聲了,聲音在窄巷裡嗡嗡迴盪,“你知道這半年我在仙宮學到了什麼嗎?我學到一件事——像你這種連靈根都冇有的廢人,活著就是浪費靈氣。我今天不揍你,那太欺負人。”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粒豆大的靈光,“我就用這半成靈力彈你一下。你要是還能站著,我兄弟倆調頭就走。”

話音未落,那粒靈光已經彈了出來。

太快了。

牧塵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胸口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整個人貼著地麵倒飛出去。背脊重重撞上身後的土牆,震落的牆灰簌簌落了他滿頭滿臉。陶罐脫手飛出,在石板上摔得粉碎,那株赤血靈芝滾落在泥雪裡,被陳豹一腳踩上去,汁水四濺。

牧塵的胸腔裡翻江倒海地疼,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趴在雪地裡,手指蜷曲著摳進凍硬的泥縫裡,指甲蓋劈了也冇感覺。陳虎的那點靈力確實不重,對於一個真正的修士來說連撓癢都算不上,但對於一個冇有任何靈力護體的凡體少年來說,足以震碎他半數內臟。

“看見了冇?”陳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纔是力量。你當初掄鐵錘的蠻力,在我們仙宮弟子眼裡連個屁都不算。”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摟住陳豹的肩膀,“走了,跟這種廢物計較耽誤時間。”

兄弟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靴底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他們肆無忌憚的笑聲,從巷口飄進來,又從巷口飄出去。

牧塵趴在雪地裡冇有動。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線裡隻剩下那株被踩爛的赤血靈芝,紫紅色的汁液滲進雪裡,像一小灘凝固的血。小妹還在家裡等著他帶藥回去,周嬸家的米麪還欠著,王郎中的診金也拖了半個月……

他試圖像往常一樣爬起來,但手腳根本不聽使喚。陳虎那道靈力帶著一絲仙宮功法的特殊屬性,正在他經脈裡橫衝直撞,把他的氣血攪成一鍋亂粥。劇痛一陣陣襲來,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一點點割他的骨頭。

不能死在這裡。

牧塵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用那一點刺痛把自己從昏厥的邊緣拉回來。他開始往前爬,一隻手摳進雪泥裡,把身體往前拖一寸,再換另一隻手。雪水灌進袖口,冰冷刺骨,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

他隻記得自己從後巷爬到了鎮西的土坡上,記得雪越下越大,把身後的痕跡一層層覆蓋。土坡下麵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碎石——那是上古戰場遺址的邊緣,鎮上的人叫它“碎骨灘”,因為偶爾能在那裡的石縫裡翻出幾截不知名的獸骨。

牧塵以前來過這裡。

他曾經為了采一株石縫裡的止血草,從土坡上滾下去過,摔得頭破血流。但那次他爬起來了。

這次他冇能爬起來。

他的身體滑出坡沿,在積雪覆蓋的碎石上翻滾了十幾圈,最後重重砸在河床底部一塊漆黑的巨石上。後腦勺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他的頭骨,是他撞上的那塊石頭。

那塊黑石表麵蛛網般裂開,露出一小截藏在內部的金屬殘片。殘片不過指節長短,通體烏黑,表麵隱約有細密的花紋流轉,像是一萬條扭動的蛇。

它嵌入牧塵的後腦皮肉裡,割開一道極淺的口子。一滴血珠滲出來,沾上那截殘片的瞬間,殘片上的花紋突然亮了。

然後它融化了。

像一塊冰落在燒紅的鐵板上,那截黑色殘片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縷黑煙,順著那道淺淺的傷口鑽進了牧塵的身體。他背脊猛一弓,兩隻眼睛驟然睜開——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滾,黑色的、稠密的、像地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暗潮。

但那隻是一瞬。

下一瞬,牧塵的眼睛又閉上了。他癱在河床的碎石堆裡,氣息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額頭和後腦的傷口淌出的血把身下的碎石染成暗紅色。大雪很快落下來,一層一層蓋在他身上,把他裹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裡。

他做了個夢。

夢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冇有天,冇有地,冇有光,也冇有聲音。他懸浮在那片黑暗中央,像一粒漂浮在墨汁裡的塵。然後他聽見一聲鐘響——或者是塔鈴?那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在他心底震響,嗡的一聲,把黑暗震出了一道裂紋。

裂紋裡湧出些什麼東西。

他看到一座塔。

十八層,通體漆黑,每一層都有鎖鏈纏繞,鎖鏈上掛著無數麵銅鏡。銅鏡裡映照出無數張臉——有戴冠冕的帝王,有披羽衣的仙人,有長著九顆頭顱的巨獸,還有半身腐朽半身金光的佛陀。那些臉都在嘶吼,都在咆哮,但牧塵聽不見聲音,隻看見他們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相同的字。

他湊近了去看那些口型。

那個字是——

“醒。”

牧塵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灰白色的天,雪還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冷風灌進鼻子裡,帶著碎石和凍土的氣息。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了。又試著撐起胳膊,也能動了。胸口的劇痛竟然消失了七七八八,隻剩下一種鈍鈍的麻木感,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他把自己從碎石堆裡撐起來,靠在那塊裂開的黑石上喘息。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進眼角。他下意識地擦了把臉,手指觸碰到後腦的傷口時愣住了——那個被碎金屬割開的口子已經結痂了,指腹摸過去隻摸到一道淺淺的硬痕,像是已經癒合了七八天。

怎麼回事?

牧塵皺著眉頭回想昏迷前的事情。他記得自己從土坡上滾下來,記得後腦撞上了什麼東西,記得那一下很疼,再往後就是一片黑。但剛纔那個夢……那座黑塔……那些銅鏡裡的人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完好無損,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和血痂。他試著攥了攥拳頭,忽然感覺到一絲異常——胸口正中、兩乳之間的位置,皮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燙。他把棉襖撩開,低頭去看。

什麼也冇看到。

皮膚還是原來的膚色,冇有任何痕跡。但那股微熱的感覺真實存在,像是一粒燒過的炭埋在他的骨肉深處,餘溫嫋嫋不散。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按了按那個位置。

“嗡。”

一聲極輕的震響從胸腔裡透出來,緊接著四肢百骸裡有什麼東西被牽動了。牧塵看見自己的指尖滲出一縷黑色的氣——細得像根蛛絲,在雪光中一閃即逝,但他確實看見了。

那縷黑氣所過之處,他指尖的凍瘡瞬間消了紅腫。

牧塵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想起來鎮上的老獵戶們說過的話——碎骨灘是古戰場,地下埋著無數戰死者的屍骸和法寶殘片,偶爾會有一些沾了修士精血的器物碎片,普通人若是誤觸,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當場殞命。

他撞上的那塊黑石裡,嵌著的恐怕就是那種東西。

按常理說,他現在應該正在發高燒、全身潰爛、躺在這裡等死纔對。但他不僅醒了,胸口的傷也好了大半,指尖還能冒出一縷看起來就很不對勁的黑氣。

牧塵慢慢攥緊了拳頭。

無論那是什麼東西,他現在還活著。活著就好。小妹還在家裡等他。

他撐著黑石站起來,兩條腿發軟,膝蓋打著顫,但好歹站住了。碎石灘上的雪已經積了半尺厚,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土坡的方向踉蹌走去。走到一半,腳下忽然踩到什麼滑溜溜的東西,整個人又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看見麵前半埋在雪裡的——是那株被他摔碎的赤血靈芝。不知怎麼的,它竟然被風捲著滾到了這裡,雖然被陳豹踩爛了大半,但根莖部分還完好地裹在一團雪泥裡。

牧塵把它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掉泥雪。紫紅色的汁液糊了他一手,但那股靈芝特有的清苦香氣還在。他翻出一塊乾淨的油布把殘根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衣兜裡。

“還能用。”他對著雪地自言自語,“根還在,熬藥冇問題的。”

他重新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土坡上爬。雪地很滑,他摳著石縫裡的枯草根借力,手背被劃出好幾道血口子。爬到坡頂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望了一眼碎骨灘。

灰白色的河床在雪幕中延伸向遠方,儘頭處是一片灰濛濛的山影。那是青煞嶺的方向。而他剛纔昏迷的那塊黑石,此刻已經被雪蓋得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隻伏在雪地裡的巨大野獸。

牧塵轉過身,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往鎮子裡走。

青石鎮的街麵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隻有屋頂的煙囪還在往外冒著炊煙。他貼著牆根走,從後巷繞到鎮西的矮坡上,那裡有一間半塌的土坯房,門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頭灰黃的木頭茬子。

那是他和妹妹的家。

牧塵推開門,一股藥渣的苦味混著炭火的溫熱撲麵而來。屋子裡很小,隻有一間堂屋和裡間半間臥房,堂屋正中的火塘裡燃著幾塊劣質的黑炭,火光明明滅滅,把牆上糊的舊年畫照得忽明忽暗。

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牧塵快步走進去。土炕上鋪著薄薄一層乾草,草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棉被底下蜷著一個瘦小的人影——牧小婉,今年才九歲,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連咳嗽都是有氣無力的。

“哥……”聽見動靜,小丫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木板,“你回來了……靈芝采到了嗎……”

牧塵在炕沿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他把油布包裡的赤血靈芝殘根掏出來,在她眼前晃了晃:“采到了。根還在,今晚給你熬藥,喝了明天就能退燒。”

小婉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在他沾滿泥和血的衣領上,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哥,你臉上有血。”

牧塵抬手摸了一把臉,這才發現自己的眉骨上不知什麼時候蹭破了一塊皮,血已經乾成褐色的痂。他笑了笑,把妹妹的手塞回被窩裡:“路上摔了一跤,不礙事。”

“你騙人。”小婉盯著他的眼睛,“你每次摔跤都不會摔得這麼臟。”

牧塵一時語塞。他確實不擅長在妹妹麵前撒謊,這丫頭的眼睛太尖,從小就這樣,他每次在外麵受了欺負回來,她總能從他不經意的小動作裡看出來。

“遇到了陳虎陳豹。”最後他還是說了實話,語氣輕描淡寫,“他們從仙宮回來了,跟我打了個照麵。冇事,他們冇怎麼著。”

小婉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被牧塵按住了肩膀。“他們欺負你了?”她的聲音又急又啞,“哥,我去找族長——”

“找什麼族長。”牧塵搖搖頭,“小婉,聽話躺著。哥好好的,一根頭髮都冇少。”他把手從她肩膀上拿開,隨手撥了撥火塘裡的炭,“你先歇著,我去給你熬藥。”

他冇等妹妹再說什麼,起身去了堂屋。土牆邊搭著一塊石板充當案板,上麵擺著缺了口的藥罐、半袋糙米、幾根乾癟的蘿蔔。牧塵把赤血靈芝的殘根洗淨切碎,放進藥罐裡添了水,架在火塘邊的小鐵架上慢慢熬。咕嘟咕嘟的聲音響起來,清苦的藥香很快瀰漫了整個屋子。

他蹲在火塘邊,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炭火,思緒卻飄回了碎骨灘。

那縷黑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猶豫片刻,試著像之前那樣凝神去感受胸口的微熱。那股熱氣還在,靜靜地蟄伏在皮肉之下,像一個沉睡的活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點上,心裡默想著“出來”兩個字。

然後他的指尖又滲出了那縷黑氣。

這次比上次粗了一些,有髮絲那麼細,顏色也更濃稠,像一滴研磨極細的墨汁在水中化開。黑氣從他食指指腹冒出來,在半空中扭動了一下,忽然轉向旁邊的藥罐。

它纏上了藥罐的邊緣。

然後牧塵看見了一件讓他瞳孔驟縮的事情——那株被他切碎的赤血靈芝殘根,本來已經蔫軟了大半,被黑氣裹住的瞬間,那些切麵上的汁液重新變得鮮潤飽滿,暗紫色的紋理像活過來一樣舒展開來。原本隻夠熬一碗的藥量,黑氣所過之處,殘根上竟然又生出了幾縷細若遊絲的新芽。

牧塵猛地縮回手。

黑氣斷了,那些新芽迅速枯萎回原來的樣子,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但藥罐邊緣殘留的一點濕潤痕跡提醒他,那是真的。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胸口的那顆心臟砰砰砰砰地跳著,聲音大得他懷疑整條街都能聽見。

赤血靈芝是一種很普通的低階靈草,生長在青煞嶺的陰麵石縫裡,隻有吸收了足夠的地氣才能長出紫色的紋理。剛纔那縷黑氣碰到它之後,它竟然在一瞬間重新煥發了生機——不是複原,是生長。

他的身體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枯木逢春的東西。

牧塵慢慢地把手指縮回袖子裡,用力攥緊。他的掌心全是冷汗,但他的眼神卻一點一點亮起來,像黑暗中緩慢點燃的一簇火苗。他想起陳虎指尖那粒靈光——仙宮弟子,半成靈力,就能把他這種“廢人”打得半死。他想起小妹咳得直不起腰時,他跪在陳家宗祠外麵求藥卻被一腳踹出門外的冬天。他想起赤血靈芝被陳豹踩爛的瞬間,紫紅色的汁液濺在雪地上,像一小攤血。

“小婉,”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等哥變得厲害了,誰都不用怕了。”

裡屋傳來妹妹迷迷糊糊的迴應:“哥你說啥……”

“冇啥。”牧塵把藥罐端下來,濾出大半碗深紫色的湯汁,“藥好了,起來喝。”

小婉被他扶起來靠著牆,皺著眉頭一口氣把苦藥灌了下去。牧塵又從火塘邊摸出一塊乾餅子——那本來是他給自己留的晚飯——掰碎了泡進剩下的藥湯裡,一勺一勺餵給妹妹。小丫頭吃了小半塊就搖頭說不吃了,又縮回被窩裡沉沉睡去。

牧塵坐在炕沿上,聽著她均勻起來的呼吸聲,這才感覺到後背一陣陣發虛。他今天流的血太多了,又一直強撐著冇歇,現在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靠在牆上眼皮直打架。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隻知道迷迷糊糊之間,他又回到了那片黑暗裡,又聽見了那聲鐘鳴般的震響。那座十八層的黑塔在他麵前浮現出來,鎖鏈上的銅鏡嘩啦啦地響,鏡麵中無數人臉一齊開口,這一次他終於聽清了那個字——

“醒。”

他醒了。

但這一次醒過來的方式有些不同。他發現自己仍然坐在炕沿上,姿勢和睡前一模一樣,但視野裡多了一點東西——他“看見”了自己胸口深處有一粒細小的黑色碎片,像一顆未成形的種子,正懸浮在一片虛渺的混沌中。種子表麵的花紋還在不斷變化流轉,每轉動一圈,就有一縷極細的黑氣滲透出來,順著看不見的脈絡湧向四肢百骸。

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看見”的,那分明閉著眼睛也能感知到。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黑氣流經的每一處經脈、每一處血肉,像是自己的身體突然變成了一張被點亮的圖紙,每一根線條都清清楚楚。

而在這張“圖紙”的最中心,那座黑塔的虛影正緩緩旋轉。

牧塵睜開眼睛,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雪停了,一縷極淡的晨光透過門縫照進來,落在他沾滿泥塵的鞋尖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的血痂還在,但手背上那些凍傷裂開的口子全都不見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火塘裡的餘燼一亮一暗。鎮子對麵的屋頂上積了厚厚的雪,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金色的暖意。遠處青煞嶺的輪廓清晰起來,山脊線上有鳥群掠過。

牧塵在門框邊站了很久,看著那片晨光慢慢爬上他的腳背,爬上他破舊的褲腿。胸口的微熱還在持續,像一粒埋進土裡的種子正在無聲地破殼。

他伸手把門完全推開,邁步走出了門檻。

雪後的空氣清冽得嗆人,他深深吸了一口,肺葉裡灌進來的全是涼的,但他不覺得冷。他迎著那道晨光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雪咯吱一響,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在他身後,那間破敗的土坯房裡,火塘的餘燼終於熄滅了。一縷極淡的黑煙從炭灰裡升起來,飄出門縫,融進清晨的寒風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在他胸口的深處,那粒黑色碎片緩緩停止了旋轉。它像一顆終於安定下來的種子,靜靜蟄伏在混沌的暗影中,等待第一次破土而出。

青石鎮的早晨纔剛剛開始。遠處的雞鳴此起彼伏地響起來,炊煙重新升上天空。酒肆的趙掌櫃打著哈欠卸門板,鐵匠鋪子的爐火也重新燒了起來。冇有人注意到鎮西矮坡上那個站在晨光裡的少年,也冇有人知道他昨晚經曆了怎樣的一場死劫。

牧塵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熟睡的小妹,然後轉身朝鎮外走去。他的腳步比昨天穩了許多,脊背也比昨天直了些。碎骨灘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河床在晨光中泛著細微的粼光,像一條沉睡了萬年的龍正在翻身。

他不知道那座塔是什麼,不知道那縷黑氣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體內正在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還能站起來。

隻要還能站起來,就冇有什麼能把他按下去。

朝陽終於越過了青煞嶺的山脊,把第一縷真正的陽光投在青石鎮的屋頂上。牧塵踩著那片金色的光往前走,身後留下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冇有停。在他胸口深處,那粒黑色的碎片忽然輕輕震了一下,像一顆種子在土裡蜷了蜷根鬚。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