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饅頭

第2章 血饅頭天沒亮就敲鐵盆。

“上工了!”

我爬起來,渾身酸。疤臉那鋪已經空了。屋裡人都往外擠。

院子裡站著個方臉,絡腮鬍子。“新來的,陳九斤?”

“是。”

“三號煤堆。”他指了個方向,“扛包,一包五分。”

煤堆跟山似的。有人扔過來扁擔和倆麻袋。“裝滿,挑到車廂過秤,記數。”

麻袋裝滿死沉。我試了試,肩膀火辣辣。

幹到晌午,手磨破了。記工員過來數麻袋。“二十三包,九毛二。”

“不是五分一包麼?”

“扣管理費。”他頭也不擡。

午飯還是黑饅頭白菜湯。我蹲牆角吃,疤臉端著碗過來。

“咋樣?”

“廢了。”

“這才第一天。”他咬饅頭,“晚上更夠嗆。”

“晚上還幹?”

“夜班一包六分。”疤臉看看四周,壓低聲音,“不過夜班車少,經常幹不滿。”

下午肩膀腫了。我把汗衫墊肩上,沒用。煤灰嗆得直咳嗽。

幹到天黑,又扛了三十包。記工員來數。“一塊五,扣完剩一塊二。”

“管理費到底多少?”

“你問那麼多幹啥?”他瞪眼,“愛幹不幹。”

我沒吭聲。

晚飯時候,我多拿了個饅頭。管飯的禿頭瞪我。“一人倆,多了沒有。”

“中午就吃了倆。”

“那管不著。”禿頭把饅頭筐挪走。

疤臉拉我一把。“別爭。”

夜裡躺通鋪上,肩膀疼得睡不著。疤臉翻身,小聲說:“明天去領點藥膏,醫務室有。”

“要錢不?”

“要。”疤臉頓了頓,“能賒賬,從工錢裡扣。”

“工錢啥時候發?”

“幹滿一個月。”疤臉笑了,“能拿到手的,沒幾個。”

“為啥?”

他不說了。呼嚕聲起來了。

第二天照樣扛包。

幹到第五天,肩膀結了層硬痂。中午吃飯,我看見禿頭從廚房後門出來,手裡拎個布袋子。

他鬼鬼祟祟往煤堆後麵走。

我放下碗跟過去。

煤堆後麵停著輛闆車。禿頭把布袋子放車上,車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袋子。他掀開個口子——白麪饅頭。

全是白麪的。

禿頭走了。我湊過去看,車裡還有臘肉、鹹菜疙瘩。操,剋扣夥食。

晚上吃飯,我盯著那鍋白菜湯。清得能照見人影。疤臉碰碰我。“看啥?”

“禿頭偷夥食。”我說,“我看見白麪饅頭了。”

疤臉臉色變了。“你真看見了?”

“嗯。”

“別吱聲。”他壓低聲音,“這事兒工頭知道。”

“那不管?”

“管?”疤臉冷笑,“那就是李工頭讓乾的。”

我愣住了。

“你以為一天三塊錢那麼好掙?”疤臉喝光湯,“扣管理費,扣夥食費,再扣點雜七雜八,能剩一塊五算你本事。”

“那還幹?”

“押金在人家手裡。”疤臉說,“十塊錢,幹不滿三個月不退。你走了,錢就沒了。”

我算算,兜裡還剩七塊八。十塊押金,這幾天吃飯花了兩塊多。現在走,押金沒了,還得倒貼。

得忍。

又幹了三天。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混著煤灰,黏在汗衫上。

中午我去醫務室。屋裡老頭在打瞌睡。

“領藥膏。”

老頭睜眼。“名字?”

“陳九斤。”

他翻本子。“賒賬是吧?藥膏一塊,記賬上了。”

“這麼貴?”

“嫌貴別用。”老頭扔過來一管黑乎乎的藥膏。

抹了葯,肩膀涼颼颼的。回煤堆路上,看見李工頭跟禿頭在辦公室門口說話。

李工頭脖子上掛個哨子。他拍著禿頭肩膀,笑得滿臉褶子。

禿頭點頭哈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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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他們停了話頭。李工頭瞥我一眼。“新來的?”

“嗯。”

“好好乾。”他進了辦公室。

禿頭瞪我。“看啥看?幹活去!”

下午扛包,越想越憋屈。一包五分,扣這扣那,到手就三分。一天扛五十包才一塊五。

白麪饅頭臘肉,全進了他們肚子。

晚飯時候,我盯著禿頭打飯。他舀湯手抖得厲害,一勺湯半勺水。

輪到我了。湯碗裡就幾片菜葉子。

“多打點。”我說。

“就這麼多。”禿頭不耐煩。

“我看見白麪饅頭了。”我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見了。

禿頭手一僵。

“煤堆後麵闆車上。”我盯著他,“還有臘肉。”

院子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過來。

禿頭臉漲成豬肝色。“你他媽胡說八道啥?”

“是不是胡說,去看看就知道。”

“反了你了!”禿頭把勺子一摔,“李工頭!李工頭!”

李工頭從辦公室出來。“吵吵啥?”

禿頭指著我。“這小子汙衊我偷夥食!”

李工頭走過來,上下打量我。“你看見啥了?”

“白麪饅頭,臘肉。”我說,“在煤堆後麵闆車上。”

李工頭笑了。“那是給夜班加餐的,你懂個屁。”

“那為啥我們吃黑饅頭?”

“因為你沒幹夜班。”李工頭臉色沉下來,“再鬧事,扣你工錢。”

疤臉在後麵拉我衣服。我沒動。

“我不幹了。”我說,“退我押金。”

李工頭盯著我,看了好幾秒。“行啊。不過得按規矩來——幹不滿三個月,押金不退。”

“那是你們騙人!”

“騙人?”李工頭笑了,“白紙黑字按的手印,你情我願。”

我這纔想起來,那天按手印時候根本沒看紙上寫的啥。

“現在給你兩條路。”李工頭說,“一,老老實實幹活,剛才的話我當沒聽見。二,現在就滾,押金別想要了。”

周圍人都看著。沒人說話。

我攥緊拳頭。“我要我的錢。”

李工頭嘆了口氣,對禿頭擺擺手。“把他東西扔出去。”

禿頭過來拽我。我甩開他。“別碰我!”

“還反了!”禿頭一拳砸過來。

我躲開,他撲了個空。李工頭吹哨子,煤堆後麵跑出來三四個人。

都是工頭的狗腿子。

“按住他!”李工頭喊。

他們圍上來。我掄起扁擔,砸中一個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

“還敢還手!”禿頭抄起鐵鍬。

鐵鍬拍在我背上,火辣辣疼。我往前踉蹌,被人從後麵踹倒。

煤灰嗆進鼻子。拳頭、腳,雨點一樣落下來。

我護住頭,聽見骨頭嘎巴響。不知道是誰的。

“行了。”李工頭的聲音。

他們停了手。我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血味。

“扔出去。”李工頭說,“再敢來鬧,打斷腿。”

兩個人架起我,拖到煤場大門口,扔了出去。

我摔在土路上,渾身疼得動彈不得。

天黑了。煤場大門關上,裡麵傳來鐵盆敲擊聲——開飯了。

我慢慢爬起來。嘴角破了,後背全是淤青。兜裡的錢還在,七塊八,硬邦邦的。

不能待這兒了。

我沿著土路往外走。每走一步,身上都疼。

走了不知道多久,看見鐵路線。遠處有火車汽笛聲。

得離開銅川。

我爬上鐵路邊的土坡,坐在路基上。風一吹,冷得打哆嗦。

兜裡除了錢,還有那管藥膏,半包煙——疤臉昨天給的。我摸出煙,點了一根。

煙嗆得咳嗽,牽動傷口,疼得齜牙。

抽完煙,我站起來,沿著鐵路往東走。聽說東邊是西安。

走到後半夜,實在走不動了。我在個橋洞底下躺下,蜷成一團。

睡不著。身上疼,心裡更疼。

十塊錢押金沒了。幹了八天活,一分錢沒掙到,還捱了頓打。

娘還在家等錢抓藥。

我摸出那七塊八,數了數。又數一遍。

橋洞外麵,火車轟隆隆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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