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規矩

第3章 規矩橋洞底下躺到天亮。

骨頭像散了架,爬起來順著鐵路往東走。

走一天,歇一夜。

第三天傍晚,看見城牆了。

西安站。

廣場上全是人,扛著大包小包。買了兩個燒餅蹲台階上啃。

燒餅硬,噎得慌。

天黑了找地方睡覺。候車室進不去,轉了一圈,發現站台後麵有個小棚子。

門沒鎖。

溜進去,裡頭堆著掃帚鐵皮桶。牆角鋪著幾張舊報紙。

就這兒了。

躺下渾身疼。半夜餓得發慌。

爬起來摸出棚子。站台上靜悄悄的,隻有遠處排程室亮著燈。

順著牆根走,看見個小廟。

說是廟,其實就一間破屋子,供著不知道哪路神仙。香爐裡插著幾根快燒完的香,供桌上擺著幾個饅頭,還有一盤蘋果。

饅頭都乾裂了,蘋果也蔫了。

左右看看,沒人。

嚥了口唾沫。

手伸過去,抓了個饅頭。

剛塞嘴裡咬一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幹啥的。”

聲音不高,沉得很。

嚇得一哆嗦,饅頭掉地上。

回頭,是個老頭。

後來知道他就是老貓。那是我第一次見他。

五十來歲,穿著藍布褂子,臉黑,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裡拎著個馬紮,正盯著我。

“我……我餓。”

他沒說話,走過來。

我往後退,後背抵著供桌。

他彎腰撿起那個饅頭,拍了拍灰,放回盤子裡。

然後看我。

看得人發毛。

“哪兒來的?”

“銅川。”

“來西安幹啥?”

“找活。”

他上下打量我。

破衣裳,袖口磨得發亮,褲腿上全是煤灰。臉上估計還有傷,嘴角結的痂一扯就疼。

“身上的傷咋弄的?”

“揭發工頭剋扣夥食。”

他笑了下,很短。

“傻。”

我沒說話。

他轉身走到供桌另一邊,從布兜裡掏出兩個燒餅。

燒餅還溫乎,麵上撒著芝麻。

遞過來。

“拿著。”

愣住,沒接。

“不要?”

“要。”趕緊接過來。

沉甸甸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吃吧。”

蹲牆角,狼吞虎嚥。

燒餅有點幹,噎得直伸脖子,他遞過來個軍用水壺。

灌了兩口,涼白開。

吃完一個,停下,把另一個揣懷裡。

“咋不吃了?”

“留著。”

他嗯了一聲,在馬紮上坐下,掏出煙袋鍋。

點上,抽了一口。

煙味很沖。

“叫啥?”

“陳九斤。”

“多大了?”

“十六。”

他點點頭,沒再問。

煙抽完,他站起來:“棚子能睡,別動供品。”

“為啥?”

“規矩。”

“啥規矩?”

“站台的規矩。”他看我一眼,“動了,要出事。”

“能出啥事?”

他沒回答,拎著馬紮走了。

第二天還在棚子裡。

身上傷沒好,動一動就疼。老貓沒趕我,也沒再說話。他白天睡覺,晚上拎著馬紮在站台轉悠。

餓得不行,又不敢動供品。

下午,他扔給我半個饅頭。

“吃。”

接過來啃。

“你守夜的?”我問。

“嗯。”

“一個月多少錢?”

“十八塊。”

“管飯不?”

“不管。”

“那咋活?”

他看我一眼:“有路子。”

我沒再問。

晚上,他又去轉悠。我跟著。

站台很長,燈光昏黃。遠處火車進站,汽笛聲刺耳。

走到神龕前,停下。

從兜裡掏出個蘋果,擺上去。

“你供的?”我問。

“嗯。”

“為啥?”

“保平安。”

“靈嗎?”

“信就靈。”

蹲旁邊看他擺好蘋果,又點了三根香。

煙飄起來,味道很淡。

“你以前幹啥的?”

“跑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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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

“嗯。”

“後來呢?”

“出了事。”

“啥事?”

沉默。

過了會兒說:“翻車了。”

“你開的?”

“不是。”

“那咋……”

“別問。”

又過兩天,傷好點。

兜裡錢花光了,燒餅也吃完。餓得眼發花,蹲在棚子門口。

老貓晚上過來,扔給我一個油紙包。

開啟,倆肉夾饃。

“吃。”

狼吞虎嚥。

“明天別在這兒了。”他說。

愣住:“為啥?”

“這兒不能長待。”

“我去哪兒?”

“城牆根底下,能睡。”

“沒吃的。”

“餓不死。”

他轉身要走,我喊住他。

“老貓。”

回頭。

“你為啥幫我?”

站了會兒說:“看你像個人。”

“啥意思?”

“不像那些偷雞摸狗的。”

“我偷供品了。”

“沒偷成。”

走了。

第二天離開火車站。

順著城牆根走,找到個橋洞。底下已經有人了,三四個,裹著破棉襖。

擠進去,沒人說話。

晚上冷,凍得哆嗦。

餓。

想起老貓的話:餓不死。

可我真快餓死了。

第三天去火車站轉悠。

沒看見老貓。

供品還在,蘋果爛了個疤。

沒動。

又過了幾天,學會撿破爛了。

撿煙盒撿瓶子,攢一堆賣給收廢品的老頭。一天掙幾毛錢,夠買倆饅頭。

晚上回橋洞睡覺。

那幾個流浪漢裡有個瘸子,話多。

“新來的?”他問我。

“嗯。”

“哪兒人?”

“關中。”

“咋落這兒了?”

“沒路費。”

笑了:“都一樣。”

瘸子說他在西安混了三年,啥活兒都幹過。搬磚、掏糞、看場子。

“最掙錢是啥?”我問。

“倒鬥。”

沒聽懂:“啥?”

“挖墳。”

後背一涼。

“你幹過?”

“幹過兩回。”他說,“第一回嚇尿了,第二回沒敢下。”

“掙錢不?”

“掙。”壓低聲音,“聽說有人摸出個大貨,一輩子不愁。”

“啥大貨?”

“青銅器,玉器,值錢玩意兒。”

“哪兒有?”

“多了。”指指西邊,“鹹陽原上,全是墓。”

“你去過?”

“沒。”搖頭,“那得有人帶。沒人帶,下去就是死。”

“為啥?”

“裡頭有機關,有粽子。”

“粽子?”

“殭屍。”

汗毛豎起來。

“真的?”

“騙你幹啥。”他說,“我見過一個,從墓裡爬出來,臉是綠的。”

不信,但沒說話。

又過了幾天,撿破爛掙了八毛錢。

買了四個饅頭,分給瘸子一個。

他接過去啃了兩口說:“你想掙錢不?”

“想。”

“有個活兒,你敢幹不?”

“啥活兒?”

“送東西。”

“送哪兒?”

“北院門。”他說,“有個鋪子收舊貨。你送過去,能給跑腿費。”

“多少錢?”

“看東西。”他說,“少則一兩塊,多則五塊。”

心動。

“東西哪兒來?”

“你別管。”他說,“就問你幹不幹。”

“幹。”

“明天這時候,在這兒等我。”

“好。”

第二天沒等到瘸子。

橋洞底下空蕩蕩的,破棉襖還在,人沒了。

問旁邊的人,都說不知道。

“昨晚還在,今早就不見了。”一個老頭說,“可能被收容所抓走了。”

愣住。收容所。聽說過。

趕緊離開橋洞,往火車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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