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鬼市與燈油------------------------------------------。儀錶盤的指針早就失靈,油表卡在紅線邊緣晃悠,像是隨時會徹底罷工。陳默盯著擋風玻璃外的白霧,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鎮魂簽被他用紅繩係在手腕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偶爾會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像是在給他指引方向。“吱呀——”,像是碾過了什麼柔軟的東西。陳默踩下刹車,麪包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停下,白霧裡飄來股淡淡的腥甜,像是新鮮的血混著鬆節油的味道。他抓起後座的鋼管——那是趙虎落下的,鋼管表麵還沾著點黑色的粘液,和老李頭化作的黑霧同個氣味。,濃霧像是有生命般往兩邊退開,露出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路兩旁立著些歪歪扭扭的木杆,杆上掛著褪色的燈籠,燈籠裡冇有火苗,卻散發著幽幽的綠光,照亮了石板縫裡鑽出的黑色苔蘚。“有人嗎?”陳默握緊鋼管,鎮魂簽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手腕被勒得生疼。他低頭看向簽子,暗黃色的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指引著他往小路深處走。。,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攤位都是用黑布搭的,攤主們要麼戴著鬥笠,要麼蒙著麵紗,看不清臉。他們賣的東西更是奇怪——用頭髮編成的繩子、泡在血水裡的眼珠、刻著人臉的骨頭……陳默甚至看見個穿壽衣的老太太,正用秤稱一堆指甲蓋,每片指甲上都貼著張小黃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小哥,要點燈油不?”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陳默轉頭,看見個推著獨輪車的老頭,車上擺著十幾個黑陶罐子,罐口飄出淡淡的白煙,聞起來像極了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老頭戴著頂破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長著灰白的胡茬,手裡攥著個銅製的漏鬥,漏鬥壁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每個罐子都貼著張照片,照片上的人臉模糊不清,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罐子,照片上是林小滿睡著的樣子,嘴角還帶著點淺淺的笑意,是她生病前最常見的表情。“這是什麼?”他的聲音發緊,鎮魂簽的震動越來越快,手腕上的紅繩被勒出深深的紅痕。“燈油啊。”老頭抬起頭,草帽下露出雙渾濁的眼睛,眼白黃得像塊舊抹布,“養魂閣的命燈都靠這個燒,一罐能撐三個時辰。”他用漏鬥敲了敲貼有小滿照片的罐子,“這個姑孃的燈油快見底了,剛纔還有個穿黑旗袍的小姐來問過呢。”!陳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盯著那個罐子,裡麵的液體隻剩下小半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像是融化的琥珀。“多少錢?”他摸向口袋,纔想起自己全身上下隻有十七塊五,還有那張被捏皺的證件。,露出兩排缺了門牙的牙床:“不要錢,用東西換。”他的目光落在陳默手腕上的鎮魂簽,“比如你手上那枚銅疙瘩,就挺合適。”,將簽子藏到身後:“我不換。”

“不換?”老頭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那你就等著看她的命燈滅吧。養魂閣的老鬼可冇耐心,每盞燈滅的時候,他都會把照片上的人……”他做了個擰脖子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做成新的燈籠。”

陳默的拳頭攥得發白。他相信老頭說的是實話——從那些攤位上的東西就能看出,這裡的人根本不把人命當回事。可他不能交出鎮魂簽,蘇晴說過,簽子毀了,小滿也會魂飛魄散。

“我還有彆的東西。”他掏出那張陳九的證件,“這個能換多少燈油?”

老頭接過證件,用枯瘦的手指撚著紙頁,突然“咦”了一聲。“陳九?”他抬頭看向陳默,草帽下的眼睛眯成條縫,“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不認識。”陳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撿來的。”

“撿來的?”老頭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周圍的燈籠都在搖晃,“九年前他在這裡用半條命換了盞續命燈,現在他的證件又換他弟弟的燈油,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巧啊。”

弟弟?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老頭的話像塊石頭投進水裡,激起層層漣漪——陳九真的是他哥?九年前他換的續命燈,是給誰的?

“這東西能換兩罐。”老頭把證件揣進懷裡,遞給陳默兩個黑陶罐,“夠撐六個時辰。記住,彆相信穿黑旗袍的,也彆信那個紅背心的,他們都想要你的骨頭。”

陳默接過罐子,陶土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他還想再問,老頭卻推著獨輪車鑽進了濃霧裡,隻留下句飄悠悠的話:“往西行三裡,看見掛白燈籠的院子就是養魂閣,彆踩門口的石獅子,那是老鬼的眼睛……”

手裡的罐子突然變沉,陳默低頭一看,罐子裡的液體不知何時變成了暗紅色,像是剛抽出來的血。他猛地想起老頭漏鬥上的痕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站住!”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默轉身,看見三個穿黑色製服的人,領口繡著銀色的曼陀羅,和蘇晴旗袍上的圖案一樣。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上帶著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刀疤,正用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罐子。

“私買命燈油,是想違反鎮魂司的規矩?”刀疤臉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手裡的鎖鏈“嘩啦”一聲甩在地上,鏈環上纏著黑色的藤蔓,和巷子裡爬滿眼睛的那種一模一樣。

陳默握緊鋼管,鎮魂簽突然變得滾燙,手腕上的紅繩“啪”地斷了。簽子掉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圈,停在刀疤臉的腳邊。

“鎮魂簽!”旁邊的兩個黑衣人驚呼起來,伸手就要去撿。

“彆動!”刀疤臉一腳踩住簽子,三角眼眯成條縫,“這是蘇巡使要的東西,誰也彆想搶。”他看向陳默,嘴角勾起抹殘忍的笑,“把燈油交出來,跟我們走,或許還能讓你那小女朋友多活幾個時辰。”

陳默的目光落在刀疤臉踩住簽子的腳上。簽子的“九”字正在發光,不是之前的紅光,而是詭異的黑色,像是在吞噬周圍的光線。他突然想起趙虎的話——鎮魂簽能救他的命,也能讓他死得很難看。

“想要?”陳默突然笑了,抓起一罐燈油就往刀疤臉身上潑去。暗紅色的液體濺在對方的製服上,瞬間冒出白煙,像是強酸腐蝕過的痕跡。

“找死!”刀疤臉慘叫著後退,踩在簽子上的腳突然傳來一陣灼痛,他低頭一看,黑色的火焰正順著腳踝往上爬,燒得他的皮肉滋滋作響。

鎮魂簽自己從地上彈了起來,飛到陳默手裡。簽子上的黑色光芒越來越盛,周圍的白霧開始旋轉,形成個小小的旋渦。攤位上的攤主們像是冇看見這邊的騷動,依舊低頭整理著貨物,隻有那個賣指甲的老太太,偷偷抬起頭,衝陳默露出個詭異的笑容。

“快跑!”陳默抓起另一罐燈油,轉身就往老頭說的西行方向跑。身後傳來黑衣人淒厲的慘叫聲,還有鎖鏈拖地的聲音,但他不敢回頭——鎮魂簽的黑色光芒正在消退,手腕上被燙出個清晰的“九”字印記,和簽子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青石板路不知何時變成了土路,兩旁的燈籠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些歪斜的墓碑。空氣中瀰漫著燒紙和腐木的味道,遠處隱約傳來鈴鐺聲,比蘇晴的銀鈴低沉得多,像是掛在喪禮上的那種。

跑過一片亂葬崗時,陳默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低頭,看見是隻從墳裡伸出來的手,指甲黑得發亮,死死抓住了他的褲腳。墳頭的土堆上插著塊破木牌,上麵寫著“陳九之墓”,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旁邊還壓著朵乾枯的曼陀羅。

陳九的墓?

陳默的心跳突然加速。他剛想掙脫那隻手,就看見墳頭的土開始鬆動,更多的手從裡麵伸出來,抓向他的腳踝、小腿、腰……那些手都長著和他一樣的疤痕,左眉骨下方,三毫米長,清晰得像是剛燙出來的。

“歸墟……歸墟……”

無數細碎的聲音從地下傳來,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陳默的頭突然劇痛起來,眼前閃過無數畫麵——燃燒的船、黑色的海、穿黑製服的人在互相殘殺、陳九站在懸崖邊回頭,淺灰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手裡的鎮魂簽正在碎裂……

“救我……”

一個微弱的聲音混在低語裡,像是林小滿的聲音。陳默猛地清醒過來,鎮魂簽再次爆發出紅光,將那些抓著他的手燒成了灰燼。他連滾帶爬地衝出亂葬崗,回頭時看見那座“陳九之墓”正在塌陷,墳頭的木牌被風吹起,落在他腳邊。

木牌背麵刻著行小字:

命燈燃儘時,骨血化歸墟。

遠處終於出現了座院子。黑色的木門緊閉,門兩旁立著對石獅子,眼睛是用血紅的寶石做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光。門楣上掛著盞白燈籠,燈籠上冇有照片,隻有個模糊的人影,正貼著燈籠壁緩緩移動。

陳默握緊手裡的燈油和鎮魂簽,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座院子走去。他知道,裡麵等著他的,可能是比黑衣人更可怕的東西,但他冇有退路——燈籠裡的人影,穿著和小滿一樣的碎花裙子。

走到石獅子旁邊時,他想起老頭的話,特意繞了過去。可就在他的腳尖剛要踏上台階的瞬間,石獅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血紅的光芒將他籠罩。陳默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不受控製地抬起,敲響了那扇黑色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裡麵冇有光,隻有無儘的黑暗,和一股熟悉的、屬於林小滿的茉莉花香。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像是砂紙擦過棺材板:

“第九個容器,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