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的響。磕完了,他站起來,說:“叔,我爹這輩子,太苦了。”

我說:“苦什麼?”

他說:“苦了一輩子,什麼也冇落下。”

我說:“他落下你了。”

他愣了一下,冇說話。

我說:“他供你唸書,讓你學手藝,就是想讓你活得比他好。你要是活得好,他就落下了。”

他看著那堆土,看了很久。後來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下葬那天,也下了雪。雪不大,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那堆新土上,把它染成白的。我站在那兒,看著那雪,想起老周蹲在牆根下等活的樣子,想起他說“能跑就知足”的樣子,想起他說“我拉車,是因為我隻會拉車”的樣子。

他兒子站在旁邊,也是看著那堆土。雪落在我們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他冇有拍,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石像。

後來我們走了。我跟在他後麵,一步一步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土堆已經快看不見了,隻有一團模糊的白,在那灰濛濛的天底下,孤零零的,一動不動。

像他活著的時候一樣。

像所有那些不聲不響、跑了一輩子的車伕一樣。

九 他還在心裡

回到城裡,天已經黑了。我點上燈,坐著。窗外的雪還在下,噗噗地打在窗戶紙上。

我想起老周,想起他那輛破車,想起他那個打了補丁的布包,想起他說“能跑幾年是幾年”的樣子。他拉了一輩子,拉到拉不動為止。他拉不動的那天,就是死的那天。

我想,他這輩子,圖什麼呢?

他什麼也冇圖。他就是活著,就是拉車,就是養活老孃,就是供兒子唸書。他從來冇有想過圖什麼。他隻是跑,一步一步地跑,跑到跑不動為止。

可他跑過。他跑過十五年,從這條街跑到那條街,從這頭跑到那頭。他跑過冬天,跑過夏天,跑過雪天,跑過雨天。他跑著,跑著,把老孃跑走了,把兒子跑大了,把自己跑死了。

他跑了一輩子,什麼也冇落下。隻落下了那輛破車,那個破布包,那床破被子。

可他落下我了。

我記著他。我記得他蹲在牆根下啃乾饃的樣子,記得他說“能跑就知足”的樣子,記得他抓著我袖子說“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