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起蹲在牆根下。風有些涼,吹在臉上,麻麻的。他啃完饃,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說:“走了,拉活去。”他拉起車,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那碗麪,我吃了。不能浪費。”

我看著他走遠,心裡像堵著什麼東西,說不出來。

後來我想,他說的“空”,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你身邊幾十年,你習慣了她在,習慣了每天回去看見她,習慣了給她端飯、端水、翻身、擦洗。忽然她不在了,屋子裡就空了,心裡也就空了。那空,比什麼都難受。

可他冇說難受。他隻說“有點空”。

五 兒子學鐵匠

他娘死後,他一個人過了些日子。每天還是早早出來,晚晚回去,中間就蹲在牆根下啃乾饃。可我知道,他回去的那間破屋裡,再冇有那個癱在床上的老人了。再冇有人等他回去了。

有一回,我問他:“你一個人,不悶麼?”

他說:“悶什麼?有車陪著。”

我說:“車不會說話。”

他說:“車不用說話。它在就行。”

我聽著這話,心裡忽然有些酸。他這一輩子,就是和這輛車過的。車陪著他,比人還久。

那年秋天,他兒子不唸書了。

不是他不讓念,是兒子自己不肯唸了。那孩子十三四歲,正是懂事的年紀,看著爹一天到晚拉車,回來還要洗衣做飯,伺候他娘——他娘死後,家裡就隻剩父子倆。那孩子說,不唸了,去學徒,掙了錢幫爹。

老周不肯。他說,我拉車供你,就是讓你唸書的。你不念,我拉車還有什麼意思?

兒子也不肯。他說,你一個人拉車,養活兩個人,你累不累?你當我不知道?

父子倆僵了幾天,誰也不讓誰。後來還是老周敗下陣來。他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的旱菸,第二天一早,對兒子說:“去吧。好好學,彆給人家添亂。”

兒子走了,去一家鐵匠鋪學徒。老周送他到巷口,看著他走遠,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我碰見他,問他兒子的事。他說:“走了。學鐵匠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可眼睛卻望著彆處,望著兒子走遠的那條路。

我說:“你捨得?”

他笑了笑,那笑有些苦。他說:“捨不得。可孩子大了,不能攔著他。他有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