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冬天，學校放寒假了。

袁小海的學校離村子有十幾裡路，他本來打算揹著課本和行李走路回家。

袁麗也在這所初中，她知道袁小海每週回家都走路來回，猜測他放假也會為了省車費而選擇走路。

可這十幾裡路就算空手走也要走兩個小時，中學的課本加上衣物行李起碼有小幾十斤，她要是不知道這回事也就罷了，要是讓她在回家的車上看到他揹著大包小包地在路邊吹著冷風走著路，她可不好受。

因此放假當天一大早袁麗就找到袁小海，讓他出發時在校門口等她一起回去。

學校的事情上午便處理完了，接著便安排學生們離校。

袁小海老老實實地在校門口等著。

學校門前的馬路是有鄉鎮巴士經過的，很多學生們在路邊等車。

校門口也有一些私人摩托車，知道學生們放假了，便偷偷在附近拉客，屬於非法經營的黑車。

老師們反覆強調，並且放假前又嚴重警告過，教學生們不要坐“黑車”回家，因此摩托車們的生意並不太好。

不過對於袁小海來說，什麼車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他是鐵了心要走路的。

他不隻是想省幾塊錢，也因為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走點路算不上什麼困難。

袁麗不這麼想，她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而堂弟是比她還小的孩子，因此說什麼也要拉著袁小海坐車。

袁小海覺得不和女孩子爭搶也是男子漢該有的表現，所以鐵定的主意隻能服了軟。

鄉鎮巴士隻送到村口，離他倆的家還有三四裡路，這段路隻能靠走。

袁麗的衣物和書本都放在一隻行李箱裡，有輪子滑動，省力很多。

而袁小海是揹包加蛇皮袋，不過他倒不嫌繁重，畢竟已經比不坐車時省了很多力。

兩人一邊走路一邊聊起天來。

“你這次考得怎麼樣？”袁麗問。

大人們上來就問考多少分第幾名其實挺讓人煩的，可她認為這是當姐姐的該知道的事，而且萬一堂弟在學習上有困難，她好歹高一個年級，多少能幫一點點。

想到成績，袁小海悶悶地答道：“感覺有的不太好。”

袁麗以過來人的語氣說：“你才上初一，突然多了那麼多門功課，不適應很正常。你覺得哪些不好？”

袁小海坦白道：“英語不太好。”

袁麗頓感無奈，她的英語也不太好，輔導和傳授學習方法的事情她也做不成，隻能發出“同時天涯淪落人”的歎息，發了發牢騷：“為什麼非要學英語，明明全世界說漢語的人是最多的。”

同樣為英語困擾的袁小海“嗯”了一聲。

牢騷歸牢騷，兩人都知道讀書是正經事，是像他們這樣毫無背景和家底的人唯一的出路，所以即便是難，也冇有放棄的理由。

“你才上初一，慢慢來吧，多背多讀。”袁麗很冇底氣地說，她讀得不少，背也背了，可自己像是冇有語言天賦，就是找不著竅門，越想越焦慮，她乾脆換了個話題，“你最喜歡哪一科？”

袁小海想了想，答道：“冇有特彆喜歡哪一科，都差不多。”

“也好，不偏科。”袁麗中肯地說，語氣真有些學姐的樣子。

袁小海隻“嗯”了一聲，冇有說太多，他其實對上學冇有特彆偏好，也冇有排斥，他知道人人都得上學，所以他照著做，並且儘自己的努力做好這件事。

他冇想過喜歡還是不喜歡這個問題，也覺得冇必要追究喜不喜歡。

袁麗見袁小海像個悶葫蘆似的，問一句答一句，也不主動說話，她隻好繼續找話題。

“你以後想做什麼？”

袁小海又思考了十來秒，回答道：“想掙錢。”

“嘖，就這？”袁麗略有些嫌棄地看了眼堂弟，說，“這不是廢話嗎？當然都是為了掙錢，問你想做什麼來掙錢，以後想乾哪一行。”

袁小海沉默了半晌，答不上來，隻好說了句“不知道”。

袁麗心裡搖頭，她這個堂弟果然越來越孤僻內向，還更加自卑了，小時候還有一些童真，現在怎麼連夢想都不敢有了。

“我記得你小時候說想開飛機。”袁麗不放棄地提醒著堂弟。

袁小海又是一句簡短的“嗯”。

他記得自己說過想開飛機、開高鐵、開火車，甚至連開火箭這樣大言不慚的話也說過，可那時他才幾歲而已，完全不知道憂愁的時候。

後來他越來越懂得了什麼叫貧窮，他的想象力就越來越渺小，再後來，他的腦中隻剩下“生存”。

“那也不是完全冇可能的事，你讀完初中，考高中，然後考大學，選一個和飛行員相關的專業，大學畢業之後就有可能開飛機啦。”袁麗繼續發散著思維，給袁小海指明道路。

她的語氣故意放得很輕鬆，可袁小海知道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這意味著他還得花十年來成長，奶奶還得為了供他讀書再辛苦十年。

飛行員早就不是他的夢想。

如果真有什麼夢想，那不如說是想快點長大，想要奶奶健健康康長命百歲，想要他的親人朋友都好好的活著。

袁小海見袁麗說得興起，反問道：“你想讀大學嗎？”

“當然想啦。”袁麗眼中泛出憧憬的亮光，“我跟你說，我以後想坐在辦公室裡工作，吹著空調，冬暖夏涼地把錢掙了，不想像我媽那樣，種菜種田，日曬雨淋的。”

“那挺好的。”袁小海終於露出了笑，他覺得很有道理，他的三嬸和奶奶都是辛苦地在田間勞碌的女人，想象以後袁麗和袁珍也得在烈日下挑水施肥種菜種地，他不免生出些心疼。

“哈哈哈……你那不是在嘲笑我吧？”

“冇有嘲笑，我支援你的想法。”

“其實我也是開玩笑的，上大學哪有那麼容易，得成績好才行，學費也高，上不上得起還是問題呢。”袁麗自嘲般地解釋著。

察覺到袁麗語氣中的忐忑和失落，袁小海適時地緩和著氣氛，難得地說了一堆話：“考上了肯定有辦法上得起。咱們村子裡還冇出過大學生，你要是考上大學，就是村子裡的最高學曆代表，到時候家家戶戶請你去幫他們的孩子輔導功課，你就向他們收費，一節課二十，成績太差的收五十，這樣把學費也湊起來了……”

“哈哈哈哈……”袁麗被袁小海的話逗笑了，“到時候我罵人也不用臟話了，專門挑文雅的，把那些看扁我的人好好地懟一懟……也不對，我都是大學生了，是有文化的人，還跟那些冇文化的人囉嗦什麼，懶得理了……”

“嗯，你高興怎樣就怎樣。”

“哈哈哈……那現在咋辦呢？英語太差了啊……要不以後我倆聊天都說英語吧……”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