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兩年後，蘇聯，列寧格勒。

冬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練功房裡，音樂流淌。

簡茉穿著黑色的練功服，立在把杆前，一遍遍重複著枯燥的基礎動作。

汗水浸濕了她的鬢髮，沿著白皙的頸項滑落。

她的眼神專注，每一個延伸，每一個旋轉，都精準到極致。

兩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

曾經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鬱色，早已被自信和堅定取代。

她的美麗，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或否定，它自內而外，散發著獨立而耀眼的光芒。

她的天賦和近乎自虐的努力，很快贏得了學院最嚴苛的教授的賞識。

“簡，你是為舞台而生的。” 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看著她，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讚歎。

機會很快到來。

學院年度彙演，主演《天鵝湖》的舞者意外受傷，簡茉臨危受命。

演出當晚，莫斯科大劇院座無虛席。

燈光亮起，音樂奏響。

白天鵝的純潔與哀傷，黑天鵝的妖冶與誘惑，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她的足尖彷彿帶著魔力，每一個跳躍，每一次旋轉，都牽動著全場觀眾的心。

當最後一幕落幕，音樂終止，劇院內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鮮花如雨點般拋向舞台。

簡茉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臉上是運動後的紅暈，和發自內心的、明亮的笑容。

她躬身謝幕，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激動讚歎的臉。

冇有那張冰冷審視的臉。

很好。

這就是她想要的新生。

謝幕結束，回到後台，祝賀和讚美將她包圍。

有熱情的蘇聯同學，有驚豔的觀眾代表，也不乏愛慕者的鮮花和邀約。

一位英俊的蘇聯青年軍官捧著大束玫瑰走來，目光灼熱：“簡，你的表演太動人了！可以邀請你共進晚餐嗎？”

簡茉禮貌地接過花，微笑卻疏離：“謝謝。但很抱歉，我今晚還有排練。”

她將花遞給助理，轉身走向化妝間，留下一眾或失望或欣賞的目光。

這兩年，這樣的場景並不少見。

她的美麗與才華，吸引了許多追求者。但她總是禮貌而堅定地拒絕。

她的心，像被冰雪封存的湖麵，平靜無波。

舞蹈和學業，已經填滿了她的全部。

她很快卸了妝，換上舒適的常服，和幾個要好的同學說笑著走出劇院。

莫斯科的冬夜，寒冷而乾燥。路燈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她們商量著要去哪裡吃夜宵，笑聲清脆。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卻略顯佝僂的身影，從劇院側麵的陰影裡走了出來，擋在了她們麵前。

那人裹著一件軍大衣，風塵仆仆，臉上鬍子拉碴，一道新鮮的疤痕從眉骨斜到顴骨，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猙獰。

他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束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在溫室裡培育的、嬌豔欲滴的紅玫瑰。

他直直地看著人群中的簡茉，眼睛一眨不眨，彷彿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簡茉！”

嘶啞的、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穿透寒冷的空氣。

簡茉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看向他。

目光平靜，陌生，像是在看一個偶遇的路人，需要稍微辨認一下才能想起是誰。

“霍梵深同誌？” 她開口，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對待不太熟識的故人的客氣，“你好。你怎麼會在這裡？”

霍梵深的心臟，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然後開始瘋狂地、不受控製地跳動，撞得他肋骨生疼。

她叫他“同誌”。

那樣客氣，那樣疏遠。

他看著她。

駝色的呢子大衣，紅色的羊毛圍巾，襯得她臉頰白皙微紅。眉眼依舊精緻如畫，但褪去了曾經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展的、自信的光彩。

她更美了。

美得讓他自慚形穢，美得讓他痛徹心扉。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手不受控製地往前遞了遞那束玫瑰，花瓣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莫斯科……冷。你以前冬天……容易手冷……這花，是溫室裡……不涼。”

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語無倫次，蠢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