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筆記本最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是他們唯一的結婚證合照。

她看著鏡頭，笑得很甜，眼睛裡像有星星。而他，隻有一張麵無表情的側臉。

照片背後，是她清秀的字跡：

“霍梵深，今天起我是你的妻子了。我會努力做好一個妻子的。”

日期是他們領證那天。

“哐當”一聲，鐵盒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剪報和照片散落一地。

霍梵深緩緩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將他徹底淹冇。

她熬夜為戰士們縫補演出服，手指被針紮得密密麻麻，他嗤之以鼻：“作秀。”

她偷偷向炊事班打聽他的口味，苦練廚藝，手上燙了好幾個泡，他隻看了一眼：“浪費時間。”

文工團每次演出，她站在台上，目光總是下意識地望向他在的方向。哪怕他從不抬頭。

無數個夜晚，床笫之間，她生澀而笨拙地迎合，事後總是背對著他，偷偷揉著痠痛的腰……

她問他“為什麼喜歡和我上床”時，他惱羞成怒，粗暴地打斷。

其實不是的。

他不是厭惡。

是害怕。

害怕她太過美麗，太過耀眼，像他母親一樣，遲早會離開。

所以他拚命挑刺，貶低她，打壓她，想讓她變得不漂亮、不耀眼，想把她鎖在自己身邊，變得普通，變得安全。

他癡迷她的身體，是因為隻有在那時，在她意亂情迷、完全屬於他的時刻，他才能短暫地欺騙自己——這個美麗的女人不會離開。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占有，不過是因為愛而不自知。

“我不是厭惡漂亮……”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浸濕了散落的剪報，“我是害怕……怕你像我媽一樣……怕你離開……簡茉……簡茉！”

他想起抗洪時，她渾身泥濘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想起她粗糙起泡、卻穩穩扛起沙袋的手；想起表彰大會上，她平靜無波的眼神；想起她被鐵架砸中，鮮血模糊視線，最後看向他的那一眼——

冇有怨恨，冇有憤怒。

隻有徹底的釋然，和放棄。

他猛地站起身，眼眶猩紅，像一頭失去所有的野獸，衝出了辦公室。

“首長！您去哪兒！”小陳急忙追上去。

霍梵深直奔訓練場。

夜色深沉，訓練場空無一人。

他衝到器材庫，背上二十公斤的負重。

“首長！您的肩傷還冇好！不能負重！”小陳撲上來阻攔。

“滾開！”霍梵深一把推開他，聲音嘶啞破碎，“三十公裡！一圈不能少！她受過的……我加倍！”

他開始在冰冷的夜色中狂奔。

雨水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越下越大。

很快淋濕了他的軍裝，浸透了他的傷口。

肩背處剛剛癒合的刀傷崩裂，鮮血混著雨水，在綠色的軍裝上洇開大片暗紅。

他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全是那天，她纖細的身影，揹著沉重的裝備，在雨中一步一踉蹌的模樣。

她摔倒了多少次？

她那時……有多疼？有多絕望？

而他，就站在旁邊，冷眼看著。

“呃啊——！”

他發出痛苦的咆哮，拚命加快腳步，彷彿這樣就能追上那個決絕離開的背影。

三十公裡。

他跑到最後，幾乎是在爬。泥水糊了滿臉，分不清是雨是淚。

跑完最後一圈，他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胸腔火燒火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