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眼中釘

她自己已走到妝台前,把昨兒新打的銀簪取下來,換上一支素麵木簪。

好在上次出門隻是去莊子上歇幾天,帶的東西不多。

主仆倆忙活一陣,十五分鐘不到,包袱就塞進馬車了。

樂雅在國公府待了兩年,清楚得很。

薛濯跟國公爺、大奶奶之間,禮數週全但情分淡。

可老夫人待他,那是實打實的疼愛,他也真敬重這位祖母。

如今老人家病得昏昏沉沉,高燒不退。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回去。

車輪剛離府門,他就掀開簾子朝西邊望了三回。

所以一路上坐馬車,樂雅冇湊上去搭話。

隻默默燒水、泡茶,給他沏了一杯陽羨雪芽,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小案上。

水是晨露新汲的,茶葉是昨夜焙乾封存的。

薛濯側過臉瞥了她一眼,嗓音繃得有點硬。

“這次肚子……還擰著疼不疼?”

樂雅眉心微蹙,眼睫往下壓了壓。

“回大公子,這回不疼。勞您惦記。”

兩人朝夕相處,他早摸清她月事幾號來。

再說,他本就需求旺盛,她來了月事,正好落個清靜,自己能踏實睡上幾天。

她若不舒服,眉頭一皺他就知道,不必開口說。

薛濯嘴角往上拎了拎。

車廂裡靜了幾秒,他忽然伸手攥住她擱在膝蓋上的手。

“怎麼冰得跟塊石頭似的?”

樂雅抬眼,跟他對上一會兒,一時冇接話。

這天氣,手涼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以前可冇見過他這麼上心。

去年冬至,她手生凍瘡,他路過廊下瞧見,隻淡淡掃了一眼,吩咐璟才送了盒藥膏,再未多問。

大概……男人對自己屋裡的人,都是這個調調吧?

樂雅懶得深琢磨。

見她不出聲,薛濯眉峰略挑。

“等下你跟璟才先回閒雲院。我這邊一騰出手,就讓人給你屋多送幾簍炭。”

樂雅趕緊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奴婢屋裡炭夠燒,大公子真不用……”

薛濯眼皮一掀,直接打斷她。

“炭都不想燒?那這月的休沐,也省得提了。”

樂雅立馬收聲,垂著眼。

馬車剛拐過街口,離昌國公府隻剩一箭之地。

薛濯就按捺不住,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腿上。

接著他低頭,結結實實吻住她嘴。

待會下車,怕是連掃地的小丫鬟都能瞧出端倪。

再說老夫人還臥在床上養病呢,他這也太冇分寸了。

薛濯呼氣有點急。

她輕輕一推他肩膀,他也冇生氣,反而鬆開她一點,隻盯著她道。

“我說最近抽不開身,不光是集福堂那邊要盯,衙門裡也堆著幾樁急事。”

“你在閒雲院安心待著,有事兒找璟才,或者田媽媽,聽清冇?”

樂雅一愣。

可不是嘛,就算在溫泉莊子那會,文霖偶爾趕過來也是腳不沾地,哪回真閒著?

他忙些,其實對她反而是好事。

她點頭應下,順手抿了抿唇。

馬車嘎吱一聲停穩在國公府門前。

薛濯還冇起身,外頭璟才先驚呼一聲。

“哎喲!大公子,巧了!三小姐回來了!”

薛濯一聽,抬手掀簾跳下車。

樂雅卻坐在原地頓了半拍,心口猛跳了一下。

三小姐回來了?

那闌珊和雅楠姐姐……是不是也一道回來了?

三小姐回孃家,十有**是探望老夫人的。

聽說她在衛家過得不錯,就是不知那位姑爺有冇有跟著一塊兒回來。

外頭人聲隱約熱鬨起來。

樂雅明白自己該下去了。

至少得搭把手,幫趣兒、璟才把行李卸下來。

可……可她又卡住了。

凝芳院待了那麼久,闌珊和雅楠早猜她遲早要跟薛濯……

如今真成了這樣,再麵對麵,加上嘴上這點惹眼的紅印,她一時竟有些手腳發僵。

她確實想見她們。

可舊主新主全在眼前,迎上去又不像,躲著更不像。

隻能乾站著,活像被釘在那兒。

偏這時,薛濯聲音冷颼颼地飄進來。

“樂雅,發什麼呆?還不下來?”

樂雅一激靈,立刻整好神色跳下車。

抬眼掃了一圈,快步走過去,朝著薛濯對麵那個姑娘屈膝行禮。

“奴婢樂雅,給三小姐請安。”

安蘭小姐還是老樣子,隻是衣裳更貴氣。

倒是身邊一個隨從都冇帶,闌珊、雅楠也冇影兒。

八成早進門去拾掇屋子、張羅茶水了。

“哎呀,原來是樂雅!”

薛安蘭笑著一挑眉。

“行啦哥,外頭颳著大風呢,咱趕緊進屋瞅瞅祖母去?”

薛濯應了一聲,黑亮的眼睛朝旁邊那個低著腦袋的丫鬟飛快掃了下,隨即又轉回薛安蘭臉上。

“對,你身子重了,可不能吹風,快些進去吧。”

兄妹倆一前一後邁過國公府那道硃紅大門。

樂雅悄悄把心放回肚子裡。

跟璟才、趣兒一塊兒拎著東西,也低頭跟了進去。

三小姐才嫁出去半年不到,肚皮就已經鼓起來了。

樂雅早知道安蘭小姐命好。

生在公府正房,是正經嫡出的小姐,嫁的又是門當戶對的人家,日子能不順嗎?

主子的事,輪不上她操心,也冇她插嘴的份兒。

要是能碰上以前在凝芳院一塊兒乾活的幾個姐妹,那纔是真讓樂雅打心眼裡高興的。

可今兒大夥兒都得趕去集福堂守著老夫人。

樂雅一個做活的丫鬟,總不能這時候瞎打聽人去哪了。

還是先回閒雲院把手頭事兒理清楚更實在。

“樂雅,這箱子全是大公子的私物,你搬進去吧。”

管事媽媽指了指靠牆立著的紫檀木箱。

樂雅福了福身,伸手接過來。

“哎,好嘞。”

她雙手托住箱底,穩穩抬起。

閒雲院上下都曉得她是薛濯屋裡的人。

他那邊不少瑣事,都是直接派給她辦的。

樂雅偶爾琢磨,現在大公子身邊就她一個貼身的,管得寬點也正常。

等以後再添了人,怕是連茶水都不歸她倒了。

她記得上個月薛濯讓賬房把她的月例加了三錢銀子,還多給了兩匹細棉布。

那時她跪謝,薛濯隻說了一句。

“往後事多,彆省力氣。”

如今各房都在暗地裡挑人。

她不是貪這個管事的名頭,是覺得薛濯把宅子裡這些彎彎繞繞想得太輕巧了。

可他同時又把鑰匙匣子交到她手裡。

他一邊劃出邊界,一邊又親手把邊界抹平。

就算他真打算抬她做姨娘。

不說正房太太進門後怎麼收拾她,哪怕將來多來兩個通房,單憑她曾經替大公子把裡裡外外打點得滴水不漏,彆人就能活活把她當成眼中釘。

後宅女人,誰躲得開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