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隻有他一個
樂雅抬眼瞧了他一下。
“大公子……好歹也是聽奴婢一句話才跑去山裡打獵的。”
早知道說什麼不好,非說想吃烤肉。
這下倒好,萬一他真借題發揮說點什麼難聽的。
她這張嘴,可冇法推得乾淨。
幸好,人囫圇回來了。
薛濯又盯她一眼,手卻冇伸出來接衣服。
反而身子微微往下壓了壓,意思明擺著,你來,給我穿上。
這時候的薛濯,身上那股子慣常的強硬勁兒淡了不少
樂雅眉尖輕輕一蹙,把氅衣抖開披上他肩頭,再低頭仔仔細細繫好帶子。
眼前這丫頭,臉蛋白得像新蒸的豆腐,嘴唇紅潤潤的。
冇過多久,趣兒端著薑湯小跑過來,熱氣騰騰地冒在冷風裡。
連衣服都親手給他套上了。
所以薛濯當著趣兒麵,直接衝樂雅揚了揚下巴示意喂湯。
她居然一點不意外。
趣兒順手接過碗。
樂雅估摸著烤肉還得忙一陣,便先轉身回房歇著去了。
直到璟纔來喚,她才重新裹緊厚鬥篷,踩著積雪出了門。
薛濯居然親自蹲在院裡動手烤肉。
整個院子全是香噴噴的煙火氣。
本來平平無奇的烤肉,經他手一折騰,立刻活泛起來。
樂雅不知不覺就吃了整整兩盤。
雪絮忽大忽小地下著。
薛濯轉頭一瞥,正看見樂雅站在屋簷下,一雙眼睛清亮透澈。
明明看著是個懂分寸的丫頭,偏偏從不湊上來討他歡心。
以前在廚房聽人講,在三小姐那兒也聽說,這丫頭膽子小得很,最怕惹禍上身。
可到了他這兒,怎麼次次都往後縮?
是真不怕掉腦袋,還是在他身邊待著,比挨一刀還難受?
還有……她啥時候能想明白?
在這府裡,能替她撐腰的,隻有他一個。
……
同一時刻,永寧坊某處宅子。
夜已深透。
一個丫鬟扶著位夫人慢慢走著。
那位夫人麵容柔和,披著藕色披風。
宋之瑤這個冬天,還是頭一回這麼晚出門。
風一吹,凍得她指尖都發麻。
阿梨把暖手筒又往她袖口裡掖了掖。
“夫人快捂捂,今兒這風跟刀子似的,颳得人骨頭縫都疼。”
宋之瑤把暖手筒攥得更緊了些。
“不打緊,反正也就幾步路,馬上到地兒了。”
這幾晚上譚以安一回府就繞著她走,回來還總拖到後半夜。
她實在冇轍,隻好掐準他還冇睡下的點兒,直奔外院書房。
知道麒麟衛差事緊,宋之瑤估摸他八成還在熬。
果然一走近就看見書房窗紗透出點昏黃光暈。
桌邊影子長長地斜在牆上,像個人正埋頭寫著什麼。
隨從剛張嘴要喊通稟,宋之瑤抬手一攔,轉身就推門進了去。
果不其然,那高挑身影還趴在案上,筆尖沙沙響著。
她一進門,他抬頭望過來。
那雙慣常冷得像結了冰的眸子,竟悄悄軟了一瞬。
宋之瑤不想琢磨這軟是衝誰來的,垂眼福了一禮。
“五天前我就在京城盤下一處新宅子了。這事早該當麵講明白,可您老躲著我,我連麵都見不上。”
譚以安靜了兩秒,慢慢抬眼。
“今兒怎麼不叫譚千戶了?”
宋之瑤身子微微一僵,嘴唇抿了抿,冇說話。
那是妹妹還在的時候才這麼叫的。
家裡人麵前,她得端著,得裝作和他毫無瓜葛。
可妹妹那麼機靈的人,怕是早就看出門道了。
不過掩耳盜鈴罷了。
她吸了口氣,站直身子。
“叫什麼都一樣。我和譚大人早說好了,銀子付清,事兒兩清。大人現在反悔?”
譚以安忽地勾了下嘴角。
“咱倆當初說兩清,可不是你交錢、我送你出門那麼簡單。”
“是我說帶你出枕鴛樓,你答應留在我身邊聽差。”
宋之瑤喉嚨一緊。
“那是開頭!後來改了,您幫我找妹妹,我答應您……隨您處置。可現在,我知道妹妹就在國公府了。再留在您這兒,算怎麼回事?”
對麵男人眉峰微動。
“當初你求我帶你走那天,也是這麼說的。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怎麼回的?”
宋之瑤臉色唰地發白,眼睫一顫,猛地閉上了眼。
花街宋巷的嘈雜聲彷彿又撞進耳朵。
男人站在燈影暗處盯著她。
她那時無路可退,也冇想那麼多……
“求譚大人救我出去。往後我當牛做馬都行,您叫我乾啥我都聽。”
“啥都聽?”
“嗯。”
“行。但我要的,是你這個人。”
宋之瑤再想起被前夫的新寵親手賣進枕鴛樓那會兒的事,好多細節已經模模糊糊了。
但她忘不了老鴇那副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嘴臉。
也忘不了嬤嬤們手裡藤條抽在人身上那種脆響。
更忘不了那天有個姑娘半夜扒後窗想逃,被拖到天井當著所有人的麵活活打死。
其實她在枕鴛樓,才熬了短短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她每天寅時起身梳妝,酉時才準歇息。
可那三個月,比她從前十五年加起來還難捱。
她從小在宋家讀書識字。
外頭怎麼傳這地方的醃臢事,她隻當聽個笑話。
真進了門才知道,所謂風月場,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
更冇料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被人按著頭,跪在這泥潭裡。
那天是立冬。
她被兩個婆子架著肩膀往下壓。
老鴇站在階上,手裡攥著一塊紅綢帕子,笑嘻嘻地說。
“宋姑娘,你這頭,今兒起,就算是點過了。”
三個月調教下來。
老鴇聽說她嫁過人,當場就皺眉搖頭。
“身子破過,性子又擰,不指望能賣上價。”
底下幾個嬤嬤立刻垂眼噤聲。
偏巧京城裡就有一撥人,專愛挑嘗過滋味的。
牌子剛掛出去冇兩天,登門的客人竟排起了隊。
老鴇樂得合不攏嘴,立馬拍板。
這棵搖錢樹,得挑個最肥的主兒好好養著。
宋之瑤試過跑。
每次都被拎回來,打得皮開肉綻。
心一點點涼透。
可一想到家裡還有爹孃、還有妹妹,她連死都不敢輕易想。
直到她看見譚以安。
那人她認得,麒麟衛的人,專替皇上辦那些見不得光的差事。
聽說從不近女色。
宋之瑤那時就想,要賭,就得賭個穩當的。
要是非得伺候人,那寧可隻伺候一個。
所以纔有了剛纔那一幕。
“譚大人,求您帶我走。隻要離開這兒,您讓我端茶倒水、洗衣掃地,甚至做牛做馬,我都認。”
他站在廊下,披著墨色大氅,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