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親手逼瘋

“最後一趟,抬來一頂小轎,轎子四角都歪斜了,露出裡麵黑黢黢的布襯。掀開簾子一看,人裹在一條爛棉絮裡,棉絮發黃髮硬,上麵沾著暗紅的血痂和灰白的碎屑!”

人群裡頓時嘩啦一片,有人倒抽冷氣,牙齒磕碰出聲。

年輕些的漢子攥緊拳頭。

繆澤聲音忽然啞了,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才擠出後麵的話。

肩頭落滿雪,風一吹,雪粒全鑽進他亂糟糟的頭髮裡。

“我媳婦本來想咬牙撐下去……她昨兒還攥著我的手說,再熬三天,等米店發工錢就抓副藥。可她不是牲口啊,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撐不住了,瘋了!”

“她認不出我是誰了……是太子,親手把她逼瘋的……”

他抬起頭,雪片直往他張著的嘴裡鑽,嘴唇凍得青紫。

“今兒我站在這兒,不求老爺斷案,不求衙門出頭。我就盼各位記著。有個叫繆澤的讀書人,媳婦被太子糟蹋了,他自己也被踩進了泥裡,可他偏冇把嘴縫上!”

話音剛落,他猛地揚脖,放開喉嚨唱起來。

“太子無德搶民妻,老天爺睜眼看得清!今日大雪蓋屍骨,明朝大風掀龍旗!彆說宮牆高九丈,老百姓心裡有桿秤,秤砣雖小壓千斤,作孽早晚得還清!”

“哐!哐!哐!”

三聲鑼響,震得雪花劈裡啪啦往下掉。

街上一百多號人,全傻站著。

才唱第二遍,巡檢司的人就衝過來了。

七八個衙役蜂擁而上。

鐵尺砸在銅鑼沿上濺出刺耳嗡鳴,按手按腳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繆澤蹬腿掙紮兩下,冇掙動,最後乾脆不動了,隻仰臉望著天。

灰濛濛的冬日,雪片子撲簌撲簌往下落,人恍惚得像是做夢。

雪越下越密。

不大一會兒,這場事兒就跟冇發生過似的,全埋了。

樂雅這會兒正在溫泉莊子上,聽說薛濯要在那兒多住兩天。

莊子裡的溫泉水汽氤氳,石砌的池壁被熱氣熏得微微發潮。

傳話的是璟才。

他裹著半舊不新的青布鬥篷進來。

樂雅聽說是外頭雪太大。

怕路上打滑不好走,隻輕輕頓了一下,點點頭。

“知道了。”

說起來,今年冬天確實雪多。

可樂雅在這莊子上才住兩日。

屋裡暖烘烘的,窗邊還開著幾株臘梅、山茶,花苞鼓脹脹的。

香氣浮動,她幾乎忘了外麵正颳著白毛風。

更讓她清楚的是,她已經很久冇餓過肚子,也冇凍僵過手指了。

掰著指頭算,她進國公府快兩年了。

頭回見薛濯,是在那個渡口。

他一句話冇多問,就把渾身濕透的她帶回了京城。

薛濯隻低頭看了她一眼,便讓隨從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她。

轉身登上馬車時,連名字都未問一句。

璟才掃了一眼樂雅的眼睛,水汪汪的,心口一熱,順嘴又多說了兩句。

“樂雅,你跟大公子之間到底咋回事,我也不好多問。可我跟你文霖哥都瞅得真真的,他對你那份心,從來就冇淡過。”

樂雅正低頭擺弄容嫂子剛送來的幾把花,手忽然頓住。

“這事兒不用你提醒,我心裡門兒清。”

她把一支山茶斜插進青瓷瓶。

“可璟才啊,我和大公子壓根兒就不是同一條道上的人。”

她放下剪刀,抬眼直視璟才。

“早些年我最盼的就是尋著親爹孃,然後麻溜兒地離開京城,往南邊找個山清水秀的小地方過踏實日子。大公子幫過我的恩,我半點冇忘,但真要還,我也隻想挑個離他遠遠的地方還。”

她記得自己曾在佛前磕過三個頭。

許願若能尋到父母,定當長伴左右,晨昏侍奉,再不涉人情紛擾。

哪能靠這張臉、這身子去換?

可細琢磨琢磨。

憑薛濯如今的本事和身份,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丫鬟,又能拿什麼去報答人家?

說白了,倆人早就被堵得嚴嚴實實,連縫兒都找不到。

要真掰扯起來,當初在渡口,她就不該隨口答應跟他回京。

本來打的主意是,當個通房丫頭,等他將來娶了正妻,自己也就算儘了本分,恩情兩清。

誰知這路越走越長。

現在倒好,連妾室的名分都要提上日程了。

樂雅心裡冇他,也不想搭上後半輩子。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

“彆信男人嘴上的話,要看他給不給你活路。”

這句話她一直記著,從冇忘過。

璟才朝門口掃了一眼。

矮下身子,湊近了些,壓著嗓子說。

“樂雅,咱們好歹也算一處長大的,總有點情分在吧?”

他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指節微微泛白,說話時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我不是替大公子喊冤,就是最近看你對他的態度,總覺得你可能……誤會他了。隻是覺得,你若真不瞭解他,往後怕是要後悔。”

他頓了頓,長長籲了口氣。

“大公子小時候真不容易。雖說是長子,可國公爺和夫人那會兒,對他都不太上心,冷不丁的就晾著。“府裡辦家宴,席位排到第五輪,才輪到他入座。冬至祭祖,他穿的還是前年發的舊襖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也冇人留意。”

這些話樂雅耳朵裡飄過一兩回。

可跟她有啥乾係?

璟才接著說。

“你聽說過大公子七歲那場大病吧?按理說世子位板上釘釘歸他,可那幾年,他身子弱、名聲薄,光是不合適這三個字,就被翻來覆去嚼了多少遍。夫人頭一個跳出來反對。”

“太醫開了十幾張方子,湯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去,人都瘦脫了形。可病剛好些,就被叫去前院背《孝經》,背錯一個字,就罰抄十遍。這些年,府裡盯著他挑刺的人多的是,就等著他一個不小心,從世子位上栽下來。”

“去年西角門失火,明明是守夜婆子睡死了,偏有人遞摺子說他治家不嚴。上月校場練兵,副將摔斷了腿,又有人說他調度失當,險些鬨到陛下跟前。”

見樂雅還是冇啥反應。

璟才咬咬牙,乾脆豁出去了。

“再說了,大公子身邊這麼多年,就冇對哪個姑娘上過心,你是第一個!他連貼身衣物都自己洗,更不許丫鬟進內室。你想想,這三年,除了你,還有誰在他屋裡點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