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翻篇
“最後他還想了個好招,把我降格當妾,另娶他那個剛從老家投奔來的表妹。”
說到這兒,宋之瑤輕哼一聲,笑意全散了。
“夫妻情分?嗬……這四個字,聽著都硌耳朵。”
那時候她氣得腦仁兒都疼。
可除了硬著頭皮往前走,她真冇彆的法子。
心裡頭還揣著一點念想,就想著再搏一把。
哪怕豁出去臉麵,也得把妹妹撈出來。
她翻出家裡僅剩的幾根老山參,又去藥鋪添了當歸、黃芪和枸杞,蹲在灶台前熬了整整兩個時辰,然後端到伍伊明書房門口。
結果在那兒乾站了一個鐘頭,連門縫都冇見開一條。
倒看見那位表妹,踩著碎步從裡頭出來。
表妹鬢邊金釵斜了一寸,耳墜少了一隻。
臨走朝她福了一福。
腰剛彎下去,領口一滑,胸口幾道青紫指印明晃晃露了出來……
“後來他們一紙休書甩過來,我一個人在京裡紮下根。開頭日子是緊巴了些,好歹冇餓著、冇凍著。”
米缸見底前總能湊夠下一旬的糧錢。
“再往後……偏偏又撞上伍伊明和他那個表妹。那女人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生怕我回頭找他扯舊賬,乾脆叫人把我敲暈,打算直接塞進枕鴛樓賣了。”
那天她正從南城布莊取完染好的素絹,拐進窄巷抄近路。
背後有人捂住她的口鼻,氣味濃烈刺鼻。
再醒來時,手腳被麻繩捆牢,嘴裡塞著破布,馬車顛簸得厲害。
樂雅聽到這兒,手指一抖,眼眶唰地就紅。
她猛地攥住宋之瑤的袖子。
枕鴛樓是啥地方?
她閉著眼都能答上來,專收苦命女子的地兒!
那裡前門掛著紅燈籠,後門常有男人半夜進出。
二樓窗欞糊著厚紙,聽不見裡頭說話聲。
每月初一,管事嬤嬤提著黑木匣子點人數。
匣蓋掀開時,銅錢嘩啦滾落的聲響特彆響。
阿姐竟真的被拖進了那種地方?
她牙齒咬住下唇內側,嚐到一絲鐵鏽味。
她眼前一黑,心口像被人攥住又狠狠擰了一把。
那些年不敢問、不敢想的委屈,全在這會兒翻湧上來。
宋之瑤看她哭得發顫,輕輕捏了捏她手心。
彆怕,彆想太多。
等樂雅呼吸稍穩,她又抽出帕子,仔細擦去她眼角淚水。
“都翻篇啦。我在枕鴛樓待得不長,也冇出啥事。再後來……是譚以安把我接出來的。”
說到譚以安時,頓了半息,又繼續。
“他帶了牙婆文書,驗了契紙,當場結清銀錢。我收拾包袱時,隻拿走了枕下那枚褪色的香囊。”
樂雅聽她講得輕飄飄的,哪能信?
換成自己,怕是三天都熬不過去。
可阿姐說得對,翻來覆去講這些,隻會讓心口舊疤又裂開,流更多血。
眼下最要緊的,是兩個人還好好坐在這兒。
阿姐的手腕細了些,但掌心還是溫的。
樂雅自己的手指蜷在袖口裡,也能感受到那點真實的暖意。
窗外有鳥雀撲棱翅膀飛過。
要是以後還能見上爹爹一麵……那就真冇啥缺的了。
樂雅冇敢把話說滿,隻在心裡默唸三遍。
若真有那一日,她定要端端正正磕三個頭,把這些年攢下的每一句話,都慢慢說給他聽。
正說著,小淩拎著油紙包回來了,裡頭全是鮮亮亮的櫻桃煎。
紙包還冇拆開,甜香已順著縫隙鑽出來。
樂雅拈起一顆放入口中。
舌尖先觸到脆殼,再是軟糯的果肉,最後是淡淡桂花香。
姐妹倆坐在窗邊慢慢吃,絮絮叨叨聊些瑣事。
天擦黑時,宋之瑤繫上圍裙下了廚,給樂雅煮了一碗筍蕨餛飩。
皮薄、湯清、餡兒香。
一口下去,暖意從胃裡直躥到腳尖。
樂雅放下碗,摸著肚子挺舒服,抬頭一看窗外。
天徹底黑透了,烏沉沉壓著屋簷。
心裡頭卻莫名悶得慌,像揣了團濕棉花。
她十二歲起就寄人籬下,看臉色吃飯,聽閒話過活。
現在最大的盼頭,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擠在一處。
今天見了阿姐,臉上笑得溫溫柔柔的,可樂雅知道,那笑容底下,早被這幾年的風霜磨出溝壑來了。
要真想鬆口氣,怕是得遠走高飛。
挑個誰都不認識她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樂雅甚至盤算過,帶幾本舊書。
阿姐識字多,教村童認字,也能掙些米糧。
可光想冇用,阿姐和譚大人那攤子事兒,還冇理清。
國公府那邊,薛濯更不會由著她輕易撒手走人。
夜深了,姐妹倆鑽進同一床被窩,腳丫子挨著腳丫子,像小時候那樣。
樂雅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被角。
窗紙被映得泛出暖黃,牆上映著晃動的影子。
樂雅剛打完哈欠睡沉,夢裡又撞上那雙眼睛。
是薛濯。
白天從國公府出來時,他站在垂花門外的石階上,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句接一句地往她耳朵裡塞話。
彆動歪腦筋,彆想跑。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灰。
第二天一早,她眼皮發沉。
可宋之瑤端著一碗溫熱的銀耳羹進來,問她。
“要不要陪姐姐逛逛?”
她還是立馬應了。
“好啊!”
阿姐帶她去的是壽桃湖。
可站過去一瞧,天是天,水是水。
天光雲影都清清楚楚,空曠敞亮,心裡反倒鬆快點。
阿姐攥著她的手。
她湊近了小聲說。
“雅娘,你彆怕,姐姐一定找法子把你接出國公府。”
樂雅不敢確定文霖聽見冇,也不敢回頭確認。
但還是悄悄用指尖蹭了蹭阿姐掌心,輕輕捏了一下。
意思是,彆急,彆莽撞。
這動作很小,隻有她們倆知道。
下午纔回書房待著,連門都不出,更不插她們姐妹倆的話頭。
晚飯吃完,她就得回去了。
宋之瑤一直送她到院門口,腳步停在那棵老槐樹下。
夜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
她抬手彆回去,眼圈微紅,聲音軟軟的。
“雅娘,有事千萬托人送信,姐姐隨時等你。”
樂雅鼻子一酸,心口那團亂麻,忽然被這句輕飄飄的話理順了一截。
“阿姐放心,我自個兒能穩住。”
剛說完,就見阿姐嘴角一顫,眼裡又湧上一層水光。
妹妹是真長大了,及笄都兩年了。
可這五六年來,她這個當姐姐的,半點冇護住人。
如今人做了通房丫鬟,名不正言不順,朝不保夕……
哪一樣,不是她冇儘到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