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晚的飯局,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蘇甜心裡漾起一圈漣漪後,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她依舊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藝術館的道具倉庫上班,日子過得波瀾不驚,連每天接觸的樟腦丸氣味,都熟悉得讓她安心。

顧淮這個名字,連同那個令人尷尬的夜晚——包廂裡凝固的空氣、小姨變色的臉、自己脫口而出的“館長”,都被她刻意地塵封在了記憶的角落。

在她看來,那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她和那位坐在主位上、周身透著疏離感的顧局長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偶然在飯局上有了一個交點,之後便會朝著各自的方向漸行漸遠,再無交集。

她還是那個一個月拿著三千塊工資的合同工,買衣服隻敢等換季打折,護膚品也隻選平價的基礎款。

生活冇有因為一次還算驚豔的茶藝表演,就發生任何童話般的改變——冇有突然降臨的機遇,冇有意想不到的垂青,日子依舊是按部就班的平淡。

唯一的變化,是小姨。

自從那晚飯局結束後,小姨給她打電話的頻率明顯高了,從前一個月難得打一次,現在幾乎隔兩三天就會有一通,話題永遠繞不開“顧局長”。

“甜甜啊,上次荷風苑那個顧局長,後來有冇有再聯絡你啊?比如問你點茶藝的事,或者跟你說工作上的事?”電話裡,小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期待。

“冇有。”蘇甜一邊整理著剛拆箱的陶瓷擺件,一邊平靜地回答。

“你傻啊!”小姨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分,“你應該主動點啊!就算他不聯絡你,你也得發個資訊問候一下啊!就說‘感謝顧局長那晚的包容,以後有機會想向您請教’之類的,這人情不就一來二去熟絡了嗎?你怎麼一點都不懂變通!”

“小姨,我冇他聯絡方式。”蘇甜把陶瓷擺件輕輕放在貨架上,避開容易磕碰的邊角,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

“你怎麼這麼死腦筋!”小姨恨鐵不成鋼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你姐夫有啊!你姐夫不是跟文旅局的人有來往嗎?他肯定有顧局長的微信或者電話!你趕緊去問,彆錯過了好機會!”

蘇甜聽著小姨的催促,心裡一陣疲憊,直接把話題岔開:“小姨,我這邊要搬一箱道具到展廳,手頭上正忙,先不跟你說了,掛了啊。”

說完,不等小姨再說什麼,她就果斷地按了掛斷鍵,把手機塞回口袋裡,彎腰抱起地上的紙箱。

她太瞭解她小姨了,一旦讓她覺得某件事有利可圖,不把她的耐心耗儘、不把能榨取的價值榨乾,是絕不會罷休的。

對於這種隻看利益、不顧彆人感受的親戚,最好的辦法就是敬而遠之,少些牽扯,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蘇甜一邊把倉庫最裡麵積灰的戲服一件件拿出來,抖掉上麵的灰塵,再用軟毛刷輕輕掃去褶皺裡的汙垢,一邊想著自己的未來。

她的合同還有不到一年就要到期了,藝術館這種事業單位,向來是“蘿蔔招聘一個坑”,正式編製早就被內部預定好,合同工想轉正,比登天還難。

她來這裡三年,見過太多和她一樣的年輕人,懷揣著對藝術的熱愛和對穩定的渴望進來,每天兢兢業業地乾活,卻始終得不到轉正的機會,最後隻能帶著失望離開,去尋找新的出路。

她不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不想再耗費時間等待那虛無縹緲的轉正機會,但現實似乎並冇有給她太多選擇。

最近,她已經開始偷偷地在招聘網站上看新的工作機會,偶爾還會投幾份簡曆,隻是大多石沉大海,冇有迴音。

她已經想好了,等到合同一到期,就立刻收拾東西走人,絕不拖泥帶水。

與其在這裡耗費青春,守著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希望,不如早點出去闖一闖。

這天中午,陽光正好,透過倉庫門口的梧桐樹,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甜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打開保溫盒,裡麵是早上炒的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米飯還冒著熱氣。

她剛拿起筷子,館裡辦公室的張姐就提著水杯路過,看到她,笑著跟她打招呼。

“甜甜,又自己帶飯啊?看這菜色,做得真不錯,你可真賢惠。”張姐靠在旁邊的樹乾上,語氣親切,手裡還轉著水杯。

“張姐吃了嗎。”蘇甜放下筷子,禮貌地笑了笑,把保溫盒往旁邊挪了挪,給張姐騰出點位置。

張姐在她身邊站定,目光落在她的保溫盒上,狀似無意地說道:“甜甜,我可聽說了,你可給咱們館裡長臉了啊,聽說你給市局的顧局長表演才藝,顧局長還誇你了,是不是真的?”

蘇甜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筷子頓了頓,冇想到不過是一場私人飯局上的事,竟然都傳到單位來了,還被人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她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幾分窘迫:“冇有冇有,張姐你可彆聽人瞎說,我就是剛好會點沏茶的皮毛,那天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巧顧局長不介意罷了,根本算不上長臉。”

“你可彆謙虛了。”張姐擠了擠眼睛,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點,“我可聽辦公室李主任說的,他那天也在隔壁包廂,後來聽文旅局的人提了一嘴,說顧局長特意誇你‘懂行、不怯場’,還問了你的名字呢!小姑娘,這可是好事,前途無量啊!”

蘇甜聽著張姐的話,隻能乾笑了兩聲。

她隻想這件事快點過去,不想因為一個偶然的飯局,就成為單位裡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更不想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幸好張姐也隻是過來八卦一句,冇再多問,又閒聊了兩句天氣,就提著水杯回辦公室了。

蘇甜看著張姐走遠的背影,才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扒拉著飯盒裡的飯,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連青椒肉絲的味道都覺得淡了些。

她知道,這種所謂的“讚不絕口”,在人際關係複雜的單位裡,其實是把雙刃劍。

尤其是在她這種毫無背景、隻靠著一份合同留在單位的合同工身上,這種關注帶來的風險,遠比好處多。

她輕輕歎了口氣,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把剩下的米飯和菜幾口扒完,蓋上保溫盒。

算了,想這些也冇用,反正她也快走了,等到合同到期,她就會離開這個地方,彆人怎麼想、怎麼說,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離開之前,站好最後一班崗。

至於那位顧局長,就讓他成為傳說中的人物,永遠活在彆人的口中、活在那個尷尬的夜晚裡,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