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園之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風捲著牡丹花香掠過,眾人的目光在蕭珩挺拔的背影、臉色慘白的嫡母、狼狽不堪的嫡姐,以及立在一旁素衣沉靜的林晚星之間來回打轉,眼底驚濤暗湧。誰也不曾料到,那位常年避世、病弱寡言的靖王,竟會為一個無母撐腰、不受寵的侯府庶女,當眾撕破臉麵。

劉氏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著帕子,幾乎要將綾羅捏碎。她想開口辯解,可一對上蕭珩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所有狡辯都堵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前這人,是皇室親貴,是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靖王,她區區侯府嫡母,根本冇有半分抗衡的資格。

林夢瑤裹著被茶水燙濕的衣裙,又疼又羞,看著蕭珩毫不猶豫護著林晚星的模樣,嫉妒得雙眼發紅,卻連一聲哭腔都不敢發出。

蕭珩懶得再看她們一眼,微微側首,目光落回林晚星身上。

方纔冷厲如冰的眉眼,在看向她的那一刻,悄然化開一片柔和。他上下輕輕掃過她,確認她未曾受傷、未曾受驚,聲音壓得極低,隻讓她一人聽見:

“嚇到了?”

林晚星仰頭望著他。

日光透過花葉碎碎落在他清絕的眉眼上,他身形清瘦,卻像一堵穩當的牆,將所有惡意與嘲諷,儘數擋在外麵。她十五年人生裡,從未有過一刻像此刻這般安穩,這般有恃無恐。

鼻尖微微一酸,她輕輕搖頭,聲音細弱卻清晰:

“……冇有。王爺來了,我便不怕了。”

一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輕飄飄落在蕭珩心尖上,輕輕一蕩,泛起細密的暖意。

他眸色愈軟,下意識便想伸手去扶她的手肘,可礙於眾目睽睽,指尖在半空微頓,終究隻是輕輕收回,轉而淡淡看向滿座賓客,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每一個角落:

“林三姑娘,本王護著。”

“日後,誰若再敢在背後非議、設計陷害——”

他頓了頓,墨色眸底寒光一閃,威壓沉沉。

“便是與本王作對。”

一語落地,全場嘩然。

這哪裡是簡單維護,這分明是公開宣告歸屬。

在座的貴女與夫人們臉色驟變,再看向林晚星的目光裡,早已冇了半分輕蔑鄙夷,隻剩下敬畏與小心翼翼。誰也不敢再將她當作一個可隨意欺辱的庶女——她身後,站著靖王蕭珩。

林晚星立在原地,心口滾燙。

袖中指尖微微顫抖,全院草木似與她心意相通,在心底齊齊輕響,溫柔又歡喜:

有人護著你了……以後再也冇人敢欺負你了……

蕭珩見她臉色依舊蒼白,想起她身子素來弱,經不得這般喧鬨折騰,也不願再讓她被眾人目光打量,當即淡淡開口:

“今日驚擾了貴府雅興,本王先帶三姑娘離開。”

一句“帶”字,自然親昵,毫無違和。

不等劉氏迴應,他已微微側身,對林晚星做了個極淺的請勢,語氣放柔:

“這裡風大,隨本王走。”

林晚星心頭一暖,輕輕點頭,順從地跟在他身側。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出花園。

他步子放得極慢,刻意遷就她的腳步;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靠近,輕輕疊在一處。

院中花草一路相送,月季輕輕拂過她的裙角,青草溫順地伏在地麵,連枝頭的雀兒都放輕了叫聲,彷彿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靜謐溫柔。

一路無話,卻並不尷尬。

直到走出眾人視線,來到僻靜的抄手遊廊,蕭珩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眉頭微蹙:

“方纔她們那般設計你,為何不早告訴本王?”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林晚星垂眸,指尖撚著裙角,輕聲道:“我……我不想總麻煩王爺。我隻是個不起眼的庶女,不值得王爺一次次為我出頭。”

她出身低微,自幼被教要安分、要隱忍,從不敢奢望有人這般待她。

蕭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依舊藏在骨子裡的自卑怯懦,心尖一軟,輕歎一聲。

他緩緩抬手,這一次,不再顧忌旁人目光,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向自己。

指腹微涼,觸到她肌膚的那一瞬,林晚星渾身一僵,心跳驟然失控。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深黑如潭,盛著滿滿的認真與溫柔:

“你記住。”

“你不是不起眼,更不是麻煩。”

“在本王這裡,你最值得。”

一句話,輕輕重重砸在林晚星心上。

眼眶瞬間發熱,她慌忙彆開眼,長長的睫毛上沾了細碎的濕意,耳尖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遊廊一側的藤蔓悄悄攀上來,溫柔地纏上她的袖口,又輕輕碰了碰蕭珩的衣袖,像在無聲地恭喜,又像在笨拙地撮合。

草木在心底歡快輕響:

他心悅你……他真的心悅你啊……

蕭珩看著她泛紅的眼尾與耳尖,眸底笑意漸深,指尖輕輕收回,不再逗她,隻脫下身上的披風,再次小心翼翼披在她肩頭。

披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與清冽香氣,將她整個人裹得安穩又溫暖。

“以後,不必再忍。”他輕聲道,“受了委屈,便告訴草木,告訴本王。”

“有本王在,你永遠有靠山。”

林晚星緊緊攥著披風衣襟,鼻尖縈繞著他的氣息,聽著他溫柔篤定的話語,感受著草木無聲的陪伴,終於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經盛滿怯懦與不安的眼睛裡,此刻微光閃爍,堅定而明亮。

她輕輕、卻鄭重地點頭。

“……好。”

風穿過遊廊,花葉輕響。

從前她是冷院裡無人問津的小草,獨自在泥濘裡掙紮求生。

從今往後,她有草木為友,有王爺為靠山,有一份悄然而生的心意,穩穩紮根在心間。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她的人生,終於從一片灰暗壓抑,走向了滿是光亮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