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侯府的賞花宴,定在三日後的暖晴日。

名義上是請了京中幾家親眷閨秀共賞牡丹,實則是嫡母劉氏精心佈下的局——要趁著人多眼雜,當眾折辱林晚星,毀她名聲,斷她與靖王蕭珩之間那點微弱卻讓她寢食難安的牽連。

帖子送到冷院時,張媽媽的臉色依舊倨傲,語氣裡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夫人說了,這次各家小姐都在,三姑娘也該出去見見人,免得日後被人說侯府苛待了你。”

林晚星垂著眼,輕輕應了聲“知道了”。

她不必問,院中草木早已將前院的陰謀,一字不漏地傳入她耳中。

劉氏早已安排妥當,買通了身邊伺候的丫鬟,要在席間故意將茶水潑在她身上,再汙衊她手腳粗笨、舉止輕浮;又在她必經的廊下鋪了濕滑的青苔,隻等她當眾跌倒,狼狽不堪;最後還要藉著她一身粗布舊衣,狠狠對比嫡姐林夢瑤的光鮮亮麗,叫所有人都笑她卑賤上不得檯麵。

一環扣一環,狠辣至極。

換做從前,林晚星隻會惶恐畏懼,想方設法推脫不去。可如今,她指尖撫過袖中蕭珩送的銀手爐,感受著全院草木穩穩護著她的靈息,心底竟一片平靜。

她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任人宰割的庶女了。

出發前,老槐樹輕輕拂動枝椏,在她心底沉穩低語:

莫怕,我們陪著你。

路上青苔滑,我們替你穩住。

誰若敢欺你,花草便叫她自食惡果。

林晚星輕輕點頭,換上蕭珩送來的素色錦裙。料子柔軟垂順,襯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亭亭玉立,眉眼清淡如月光,雖不豔麗,卻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冇有刻意打扮,隻簡簡單單挽了個髮髻,插一根舊木簪,可週身那股溫潤沉靜的氣質,已是侯府一眾嬌縱小姐所不能及。

抵達花園時,已是賓客滿座。

錦繡珠翠,環佩叮噹,人人衣著光鮮,笑語盈盈。可那些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時,卻帶著審視、輕蔑與好奇,竊竊私語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鑽耳。

“這就是侯府那個冇人管的庶女?”

“看著倒是乾淨,就是出身低賤……”

林夢瑤一身豔麗紅裙,坐在劉氏身邊,得意地瞥著她,眼底滿是幸災樂禍,隻等著看她出醜。

劉氏更是笑容溫和,眼底卻藏著冷意,抬手示意丫鬟上茶。

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林晚星緩緩走到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

刹那間,桌下青草微微一動,向她傳回訊息:

茶裡被加了東西,喝了會頭暈失態。

身後廊下青苔濕滑,就等你起身。

旁邊丫鬟的茶水,已經準備好要潑向你了。

林晚星垂眸,掩去眸底一抹冷意。

她不動聲色,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撚。

無需她多言,草木早已默契十足。

宴至中途,劉氏笑著開口,語氣看似慈愛:“晚星,難得今日熱鬨,你也上前,與各位姐妹見見。”

這是要逼她起身,踏入陷阱。

林夢瑤立刻附和,眼底閃爍著惡意:“是啊妹妹,快過來,莫要躲在角落裡失了侯府體麵。”

林晚星緩緩起身,一步步朝著廊下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著看她滑倒失態。

就在她即將踏上那片濕滑青苔的刹那——

地麵之下,草根瞬間緊緊糾纏,牢牢鎖住泥土,將那片濕滑之處變得穩當堅實。

她腳步平穩,一步踏過,紋絲不動。

劉氏臉上的笑容一僵。

林夢瑤更是愕然,萬萬冇想到計劃第一步便落了空。

不等她們反應,旁邊那名被買通的丫鬟立刻按照吩咐,手一抖,端著的熱茶便朝著林晚星身上潑去!

滾燙茶水迎麵而來,周圍小姐們發出一聲低呼。

可就在茶水即將觸到林晚星衣裙的瞬間——

桌旁一盆盛放的月季忽然猛地一搖,花枝疾彈,尖刺精準地擦過丫鬟手腕。

丫鬟吃痛尖叫,手一歪,滿滿一壺熱茶,竟儘數潑在了林夢瑤身上!

“啊——!”

林夢瑤一聲慘叫,鮮紅的衣裙瞬間被茶水浸濕,燙得她眼淚直流,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嬌貴模樣。

全場嘩然。

劉氏又驚又怒,猛地起身:“你這賤婢!竟敢失手!”

丫鬟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根本說不出話——她根本不知道,好好的一盆花,怎麼會突然動了!

林晚星立在原地,依舊是那副清淡安靜的模樣,彷彿方纔一切都與她無關。隻有她自己知道,全院花草都在暗中護著她,微風拂過,都在她心底輕快地笑。

活該!叫她們欺負你!

這是她們應得的!

劉氏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臉色一沉,指著林晚星厲聲道:“好你個孽障!定是你不安分,故意驚了丫鬟!來人,把她給我——”

“夫人這話,未免太重了些。”

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自花園門口緩緩傳來。

眾人齊齊回頭,皆是一怔。

蕭珩一身月白錦袍,靜靜立在繁花之中,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冷絕。他未帶隨從,孤身而來,可那周身自帶的尊貴威壓,讓喧鬨的花園瞬間鴉雀無聲。

他目光淡淡掃過狼狽的林夢瑤,又落在臉色慘白的劉氏身上,最後,穩穩落在林晚星身上。

眸底寒霜,悄然融化。

蕭珩緩步走來,徑直走到林晚星身邊,用身影不動聲色將她護在身後,看向劉氏,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方纔一切,本王看得一清二楚。”

“是丫鬟失手,與她無關。”

“侯府便是這般,當眾苛待庶女、顛倒黑白的?”

一句話,字字如錘,砸得劉氏臉色慘白,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滿場寂靜,無人敢言。

誰也冇想到,那位素來避世體弱、不近女色的靖王,竟會為了一個不起眼的侯府庶女,當眾出頭。

林晚星站在蕭珩身後,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香氣,感受著草木在心底溫柔的歡呼。

陽光穿過花枝,落在他肩頭,也落在她心上。

從前她是泥裡草,任人踐踏。

如今,她有草木為友,有王爺為護。

蕭珩微微側首,垂眸看向她,聲音放得極輕,隻有兩人能聽見:

“我說過,有本王在,無人能欺你。”

風過花園,牡丹盛放,草木輕響。

這一場精心策劃的羞辱,最終變成了狠狠打臉。

而藏在繁花深處的心意,終於在眾人麵前,露出了清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