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賞花宴那一鬨,侯府上下徹底變了眼色。
嫡母劉氏閉門不出,再不敢輕易尋事;嫡姐林夢瑤縮在院裡,連麵都不肯露一個;從前隨意磋磨她的丫鬟仆婦,如今見了她都恭恭敬敬,連大氣都不敢喘。
冷院依舊清靜,卻不再是從前那般壓抑死寂。
草木一日比一日繁茂,老槐抽新枝,月季開得熱鬨,連牆角的青苔都潤潤地綠著,全院上下都透著一股喜氣洋洋的勁兒,日夜在她心底輕響,唸叨著蕭珩的名字。
林晚星的日子,是真的一天天好起來了。
這日午後,蕭珩竟親自來了。
他未驚動任何人,隻一身常服,悄無聲息地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在花下揀藥,眉眼間漾著淺淡的溫柔,久久不曾出聲。
還是院中小草先發覺,急急在她心底喚:
他來了!他來看你了!就在門口!
林晚星猛地抬頭,一撞便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裡。
心口輕輕一跳,她慌忙起身,屈膝行禮,耳尖先一步泛紅:“王爺。”
蕭珩緩步走近,目光掃過院中愈發繁茂的花草,淡淡笑道:“不過幾日,你這院裡,倒比禦花園還要精神。”
林晚星垂眸小聲道:“它們……它們素來聽話。”
蕭珩眸底笑意更深,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聽話”,是何等模樣。
“今日天好,”他輕聲道,“侯府氣悶,帶你出去走走。”
林晚星猛地一怔,抬頭看他,眼底滿是驚愕。
她自入侯府,幾乎從未踏出過那道高牆,更彆提與一位外男單獨出行。
似是看穿她的顧慮,蕭珩溫聲道:“不必怕,有本王在,無人敢多言。”
草木也在一旁拚命攛掇:
去吧去吧!外麵風光好!和他一起去!
我們幫你看著院子!快去!
林晚星望著他眼底真切的溫柔,心頭一軟,輕輕點了點頭:“……好。”
蕭珩親自帶她從角門出府,冇有車馬,冇有隨從,隻兩人一同步行在僻靜街巷。
深秋日光暖而不烈,風裡帶著桂花香,一路草木蔥蘢,皆是她從未好好看過的風光。
林晚星走得極輕,目光裡帶著幾分孩童般的新奇,卻又不敢太過顯露,隻悄悄打量四周,唇角不自覺地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蕭珩看在眼裡,心頭髮軟,步子故意放得極慢,時不時側身替她擋開迎麵而來的行人,動作自然又細心。
行至一處河畔小徑,兩旁草木深深,垂柳依依,四下無人,隻剩風聲與流水聲。
腳下青草忽然輕輕一纏,悄無聲息地勾住她的裙角。
林晚星腳步微頓,險些絆倒,蕭珩下意識伸手一扶,穩穩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相觸的一瞬,兩人皆是一僵。
他掌心微涼,卻力道安穩,將她輕輕扶住。
林晚星隻覺得手腕上像燒起一團火,一路燙到心口,臉頰瞬間通紅,慌忙想要縮回手。
蕭珩卻冇有立刻放開。
他指尖微微收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深深望著她,聲音低沉而認真:
“晚星。”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喚她的名字。
輕聲二字,落在耳畔,讓她整個人都酥了半邊。
林晚星不敢抬頭,隻聽見自己心跳如鼓,耳邊嗡嗡作響,連草木都安靜下來,似是不敢打擾。
蕭珩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長睫,緩緩鬆開手,卻轉而輕輕牽住她的指尖。
動作極輕,極柔,帶著試探,也帶著篤定。
“那日在花園,我說——你最值得。”
“今日,我還想告訴你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本王心悅你。
不求你立刻迴應,隻願你往後,不必再藏、不必再忍,安心待在本王身邊。”
林晚星猛地抬頭。
撞進他深黑如潭的眼眸裡,那裡冇有輕視,冇有憐憫,冇有尊卑貴賤,隻有一片純粹的、沉甸甸的溫柔。
十五年的委屈、隱忍、孤寂,在這一刻,儘數化作滾燙的暖意,湧滿胸腔。
眼眶一熱,細碎的水汽漫上眼眸。
她冇有說話,隻輕輕、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落下,卻不是悲,而是喜極而泣。
身旁垂柳輕輕拂過兩人肩頭,河畔青草溫順地伏在地上,連風都放慢了腳步。
全院草木雖遠在侯府,卻似隔著千裡都能感知到她的心意,在她心底瘋狂地、歡喜地輕響:
太好了!太好了!他心悅你,你也心悅他!
以後有人疼你了!再也不會苦了!
蕭珩看著她落淚,心尖一緊,慌忙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
指尖微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彆哭。”他輕聲哄,“以後,不會再讓你哭了。”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望著他,忽然輕輕開口,聲音細弱卻堅定:
“……我也是。”
我也是,心悅你。
一語落下,風停葉落,流水潺潺。
蕭珩眸底瞬間漾開極淺極軟的笑意,他輕輕握緊她的手,不再鬆開。
河畔小徑上,兩人並肩而立,十指輕釦。
草木為證,天地為鑒。
那段始於冷院、藏於草木、曆經壓抑與不安的心意,終於在這暖陽微風之中,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