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色將明未明時,蕭珩才悄然離去。
他走得極輕,生怕擾了她淺眠,隻在石桌上留下一個素色錦袋,壓著一片清晨剛綻的新葉。
林晚星醒來時,天光已透過窗欞漏進一縷薄亮,肩頭猶似還殘留著昨夜披風的暖意,鼻尖縈繞的清冽龍涎香,久久不曾散去。她撫著肩頭,耳尖微燙,昨夜種種恍如一夢,唯有石桌上那隻錦袋真切地擺在那裡,提醒她一切並非虛幻。
指尖微顫打開錦袋,裡麵是一疊整齊的銀錁子,幾包上好的暖身藥材,還有一枚小巧玲瓏、雕著纏枝蓮紋的銀手爐,觸手溫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錦袋旁那片新葉,在她觸碰到的一瞬,便傳來草木歡喜的低語:
他天未亮便去采了晨露……他怕你冷……他特意為你留的……
林晚星心口一軟,暖意緩緩漫開。
她自小在冷院裡長大,吃的是殘羹冷飯,穿的是漿洗髮白的舊衣,從未有人這般細緻入微地待她,更不必說蕭珩這樣身份尊貴、遙不可及的人物。
她捧著那枚銀手爐,暖意在指尖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
院中草木似是得了天大的喜事,一夜之間竟似煥了新生。老槐抽出新芽,牆角月季含苞待放,連磚縫裡的野草都精神抖擻,齊齊在她心底歡呼,恨不得將昨夜王爺如何溫柔、如何細心、如何默默守護的模樣,一股腦兒全說與她聽。
他站在你窗前看了你好久……
他怕風颳進屋裡,悄悄讓枝葉關好你的窗……
他說你睡得安穩,他便放心了……
林晚星聽得臉頰發燙,又羞又暖,低聲輕斥:“莫要再亂說了。”
可草木哪裡肯聽,反倒越發得意,爭相在她麵前爭榮顯擺,彷彿護著她、為她爭得一份溫柔,是它們此生最榮耀的事。
她將錦袋小心收好,把銀手爐揣在懷中,剛想轉身進屋,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叩。
不是侯府那些蠻橫的仆婦,聲音輕緩有禮,帶著幾分恭敬。
林晚星心頭微疑,輕輕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青衫的小廝,態度恭謹,雙手捧著一個黑漆木盒,垂首道:“三姑娘,小人是王爺身邊的侍從,奉王爺之命,給姑娘送些東西。”
說著,便將木盒遞了過來。
木盒打開,裡麵是幾匹質地柔軟的素色錦緞,料子細膩光滑,一看便知是宮中纔有的上等貨;還有幾件合身的小襖與中衣,針腳細密,顏色清雅,顯然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最底下,是一小瓶上好的傷藥,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字跡清雋挺拔,寥寥數字:
“寒天易傷,好生保重。”
冇有落款,卻一眼便能認出是誰的手筆。
林晚星捧著木盒,指尖微微發顫。
蕭珩竟想得如此周全,連衣物藥材都一一備妥,無聲無息,不張揚、不刻意,卻將她所有的窘迫與寒酸,儘數護得妥帖。
院中草木早已沸騰,歡喜得幾乎要將整個院子掀翻。
他心裡有你……他處處想著你……
他怕嫡母再欺辱你,特意讓小人送來,叫旁人不敢輕視你……
林晚星垂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湧的水汽,隻覺得懷中的手爐再暖,也暖不過心底這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流。
她剛將東西收好,院外便隱隱傳來前院的動靜。
是嫡母劉氏得知了訊息。
張媽媽慌慌張張地回府稟報,說靖王爺不僅護著林晚星,還接連派人送東西進冷院,態度明顯得不能再明顯。劉氏氣得在屋裡摔了茶盞,聲音隔著高牆都能隱約傳來,尖利刻薄:
“一個上不得檯麵的庶女,也敢攀附王爺!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
“給我盯著冷院,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麼浪來!”
林晚星靜靜立在院中,聽著草木將前院的動靜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卻不再像從前那般惶恐不安。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銀手爐,摸了摸身上柔軟的錦緞,感受著全院草木穩穩護著她的氣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堅定的弧度。
從前她無依無靠,隻能忍。
如今,她有草木為伴,有他暗中相護。
她不必再怕。
風拂過枝頭,新葉輕響。
老槐舒展枝椏,為她擋住外界的風雨;
花草靜靜綻放,為她守住一方小小的安寧。
林晚星抬眸,望向蕭珩離去的方向,眸中不再是怯懦與隱忍,而是一點點亮起的微光。
她輕聲在心底說:
“我會好好活下去。
不為彆的,隻為不辜負……這份悄然而至的溫柔。”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落在冷院的青磚地上,映得滿院草木熠熠生輝。
那些藏在暗處的心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伴著草木生長,一日更勝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