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深秋的寒氣順著牆根往上爬，冷院本就無遮無擋，風一吹，便帶著刺骨的涼，鑽入衣縫，沁入骨血。

林晚星坐得久了，肩頭微微發僵，卻不敢挪動半分，隻安安靜靜垂眸坐著，指尖輕輕撚著裙角。昏昧的光線下，她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垂落，投下淺淺的陰影，連呼吸都輕得怕驚擾了眼前人。

蕭珩並未多言，隻是靜坐在石凳另一側，閉目養神般微微垂著眼。他本就體弱，經不得風，可不知為何，待在這簡陋陰冷的小院裡，聞著草木與她身上淡淡的藥香，那常年盤踞在肺腑的寒悶之氣，竟舒緩了不少。

院中草木早已放下戒備，此刻更是活躍起來，在林晚星心底細碎地低語，帶著幾分促狹與歡喜。

風好冷……她凍著了……

靠近些……靠近他就暖了……他身上有熱氣……

林晚星心頭微慌，悄悄抿緊了唇。

她能感覺到，腳下的青草輕輕蹭著她的鞋底，像是在推她；身側的月季枝條悄悄舒展，不動聲色地往蕭珩的方向攏；就連石桌下的細藤，也慢悠悠地順著桌角攀爬，一點一點，靠近兩人之間的空隙。

這些草木，竟是在明目張膽地“撮合”。

她又羞又急，卻不敢動彈，隻能在心底輕輕嗬斥：彆鬨……不可對王爺無禮……

可草木哪裡肯聽。

它們感知得到她的慌亂，也感知得到蕭珩眼底深藏的柔和，更感知得到兩人之間那股隱隱相吸的靈息。在草木眼裡，這是天地相合的氣息，本就該靠近，本就該相依。

就在林晚星心神不定之際，一陣冷風忽然穿院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葉，也吹得她單薄的布裙輕輕晃動。她下意識縮了縮肩，鼻尖微微發癢，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

就是這一瞬的空隙——

桌下那根極細極綠的藤蔓，忽然輕輕一繞，悄無聲息地捲住了她垂在身側的袖口，輕輕一扯。

力道極輕，溫柔得像一陣風。

林晚星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傾，竟不由自主地朝著身側的蕭珩靠去。

鼻尖驟然縈繞上濃鬱清冽的龍涎香，混著淡淡的藥草氣，將她整個人輕輕包裹。她的肩頭，堪堪擦過他的手臂，隔著兩層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暖安穩的氣息。

那是她十五年人生裡，從未觸碰過的暖意。

林晚星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湧上臉頰，連耳尖都燙得厲害。她慌忙想要直起身，慌亂之下，指尖卻無意掃過他的衣袖，輕輕一碰，又像受驚般縮回。

“對、對不起……王爺……我不是故意的……”

她聲音輕顫，又慌又羞，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心臟狂跳不止，像要撞碎胸膛。

完了……

她竟然衝撞了王爺……

定會惹他厭棄的。

可預想中的冷斥並未落下。

蕭珩隻是微微側首，垂眸看向她。昏暗中，他墨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往日裡的清冷疏離儘數褪去，隻剩下一片柔和，連聲音都放得極輕極柔，生怕嚇著她：

“無妨。”

他非但冇有避開，反而微微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挪了半寸，用自己的身影，替她擋住了迎麵而來的冷風。動作自然得像是本能，不帶半分刻意，卻讓林晚星的心跳，越發失控。

院中草木在心底歡呼雀躍，老槐樹輕輕搖晃枝椏，落下一片柔軟的葉子，恰好飄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像一枚無聲的證物。

不冷了吧……靠近他就不冷了……

他不生氣……他也願意靠近你……

林晚星緊緊攥著指尖，臉頰燙得厲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氣息籠罩著她，他的溫度溫暖著她，連周身的寒氣，都一點點消散無蹤。

蕭珩看著她垂首羞窘的模樣，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長睫，眸底掠過一絲極淺極淡的笑意。

他緩緩抬手。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閉著眼不敢看，隻覺得頭頂微微一輕——他伸手，替她拂去了落在發間的一片碎葉。

指尖極輕，極柔，擦過她的髮梢，轉瞬即離，卻留下一道灼熱的觸感，久久不散。

“夜裡涼，彆凍著。”

他輕聲道，語氣自然，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話音剛落，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外罩的墨色披風。披風質地柔軟，帶著他身上的暖意與淡香，不等林晚星反應，便輕輕披在了她的肩頭。

披風寬大，將她整個人都裹住，暖意瞬間包裹全身。

林晚星怔怔地站在原地，披著還帶著他體溫的披風，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香氣，聽著院中草木細碎的歡喜之聲，隻覺得整個冷院，都不再陰冷孤寂。

昏昧的夜色裡，風輕葉靜。

她低著頭，藏在披風之下的唇角，悄悄彎起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淺極軟的弧度。

蕭珩看著她被披風裹得小小的身影，眸色溫柔如春水。

他知道。

草木知道。

有些東西，在這無人問津的冷院裡，正伴著草木生長，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