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張媽媽一行人早已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冷院,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留。院門被輕輕合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與惡意,終於隨著她們的離去徹底消散。

院中重歸寂靜。

暮秋的天光越發淡了,西邊天際浮著一層薄薄的昏黃,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悠長。風掠過枝頭,卷下幾片枯葉,輕輕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

林晚星依舊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著,指尖還殘留著草木靈息微動的暖意。她方纔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此刻緩緩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輕輕發燙的慌亂。

她微微屈膝,聲音細弱卻恭敬,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輕顫:

“今日……多謝王爺相救。”

蕭珩冇有立刻應聲。

他立在她身側不遠,墨色錦袍被晚風拂得微動,周身清冽的藥香與龍涎香淡淡縈繞,將她輕輕圈在一片安穩之中。他目光落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長睫輕顫如蝶翼,眸底那層慣常的冷寂,竟悄悄融開了一絲淺淡的柔和。

他自幼長在深宮權謀之中,見慣了虛與委蛇,見慣了捧高踩低,見慣了人前溫順、背後藏刀的嘴臉。可眼前這姑娘,明明身處泥沼,卻乾淨得像一捧初融的雪,明明怯懦隱忍,骨血裡卻藏著不肯彎折的韌勁。

更難得的是,她身上那縷與他同源相吸的草木靈息,純淨得讓他封印多年的靈脈,都隱隱有了鬆動之意。

蕭珩輕咳了一聲,聲音比平日溫和了許多:“不必多禮。本王說過,草木傳信,本王便來。”

林晚星心頭一震,指尖微微發麻。

她不過是在絕境之中,憑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向草木求助,從未當真指望過什麼。可他竟真的來了,真的將她那句無聲的求救,放在了心上。

冷院狹小簡陋,連一處像樣的坐處都冇有。石桌石凳常年受潮,泛著陰冷的潮氣,桌角甚至缺了一塊,與蕭珩這般金尊玉貴的身份格格不入。

林晚星越發侷促,垂著頭不知該如何招呼,隻覺得自己這冷院,處處都上不得檯麵,連讓他多站一刻,都是褻瀆。

“王爺……此地簡陋,恐汙了您的貴足,不如……”

她話未說完,便被蕭珩輕輕打斷。

“此處清靜,甚好。”

他說著,竟真的緩步走到石桌旁,隨意拂了拂凳上的落葉,靜靜坐了下來。動作自然隨意,全無半分嫌棄,彷彿他坐的不是冷院破舊的石凳,而是皇宮金鑾殿的玉座。

林晚星一怔,站在原地,更是手足無措。

院中草木似是察覺到她的慌亂,也察覺到蕭珩並無惡意,漸漸放下了戒備。牆角的月季悄悄舒展了花瓣,老槐樹輕輕垂下枝椏,將細碎的影子落在他肩頭,連地上的青草,都緩緩挺直了葉片,溫順得不像話。

她能清晰聽見草木細碎的低語,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安心。

他很好……他不嫌棄我們……

他身上暖暖的……和我們一樣……

林晚星抿了抿唇,猶豫片刻,才輕手輕腳走到一旁,垂手立著,姿態恭謹溫順。

蕭珩抬眸,目光落在她緊繃的肩頭,淡淡開口:“坐吧,不必如此拘謹。”

她不敢違逆,隻得依言在石凳的一角輕輕坐下,身子坐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暮色一點點沉下,院子裡漸漸暗了下來。冷院連一盞像樣的油燈都冇有,唯有院角牆縫裡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勉強照亮兩人之間小小的一方天地。

蕭珩目光緩緩掃過院中景物,最後落在窗下那隻破舊的竹籃上,裡麵放著她方纔揀擇的草藥,大多是尋常不值錢的野生物,卻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

他眸色微深,輕聲問道:“你平日,便靠這些草藥度日?”

林晚星微微點頭,聲音輕細:“院中陰冷,時常受寒,這些草藥,能稍稍緩解一二。”

她從不多言,從不抱怨嫡母苛待,從不哭訴日子艱難,彷彿這十五年的委屈與磋磨,都不過是尋常日子罷了。

這般隱忍,反倒更讓人心頭髮沉。

蕭珩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極輕地、極快地拂過石桌旁一株細小的青草。

那一瞬,林晚星心口猛地一跳。

她清晰地看見,那株小草在他指尖輕觸之下,竟瞬間抽出新芽,葉片變得鮮嫩翠綠,生機勃勃。

而他身上,緩緩溢位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靈息,與草木的青綠色靈息輕輕纏繞,相融相生。

他……竟真的能操控草木。

林晚星睜大了眼睛,抬眼看向他,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怯懦與恐懼,露出了幾分真切的驚愕。

蕭珩對上她清澈的目光,薄唇微揚,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

“你能聽見它們,本王能喚醒它們。”

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像一句深藏心底的秘密,隻說給她一人聽。

“我們本就是一路人。”

一語落下,晚風輕揚,草木無聲。

林晚星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子,昏暗中,他眉眼清絕,唇色淺淡,明明一身病氣,卻偏偏讓人覺得安穩可靠。

藏了十五年的秘密,終於有了一個知情之人。

囚禁了十五年的冷院,終於有了一絲不為人知的溫暖。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隻有微微泛紅的耳尖,悄悄泄露了她心底的波瀾。

蕭珩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眸底的柔和又深了幾分。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坐著,陪著她,在這昏暗簡陋的冷院裡,在草木輕輕的呼吸聲中,守著一份無人知曉的默契。

夜色漸濃,星光初現。

冷院不再陰冷,不再壓抑。

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