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過兩日,冷院的平靜便被徹底打破。

深秋的日頭本就短,不過申時,天色便已沉了下來,灰藍的天幕壓得極低,連院角那株老槐都顯得蔫蔫的,葉片垂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林晚星正坐在窗下,就著微弱的天光揀擇草藥,指尖剛觸到葉片,心底便先一步湧進草木細碎的惶恐。

來了……她們又來了……

帶了人……帶了東西……好難聞的氣味……

她指尖一頓,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籃,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緊。

這兩日裡,蕭珩那句“告訴草木,它們會告訴本王”始終在她心頭盤旋,像一粒落入凍土的種子,悄無聲息地發了芽。她雖依舊不安,卻不再是前幾日那般走投無路的絕望,心底深處,竟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果然,不過片刻,院門外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不是嫡姐林夢瑤,而是嫡母劉氏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張媽媽,身後跟著四個身強力壯的仆婦,個個麵色冷硬,進門時連半點遮掩都冇有,直接將小小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張媽媽一身青綢比甲,臉上橫肉緊繃,一雙三角眼掃過林晚星,滿是居高臨下的刻薄:“三姑娘,老身奉夫人之命前來,請姑娘移步前院,夫人有話要問你。”

林晚星坐在原地未動,指尖輕輕叩著石桌。

她能聽見,院牆外的爬山虎死死貼著牆壁,急促地向她示警:陷阱……前院有陷阱……他們要把你拖去柴房……要毀了你……

泥土之下,草根緊緊纏在一起,將前院的動靜一絲不漏地傳入她耳中——那裡早已備下濕膩的泥漿與汙糟的穢物,隻等她一踏進去,便要將她按入泥中,再扣上“不敬嫡母、性情頑劣”的罪名,當眾發賣,或是直接送去家廟,永生不得出門。

好狠的毒計。

竟是要徹底毀了她。

林晚星心頭一寒,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怯懦溫順的模樣,緩緩起身,屈膝福了一禮:“媽媽見諒,我近日身子不適,怕風怕冷,實在不宜挪動,若是母親有話,不妨請母親移步前來。”

“放肆!”張媽媽勃然變色,厲聲嗬斥,“夫人何等尊貴,豈會來你這醃臢地方?三姑娘,老奉勸你一句,乖乖聽話,少受些皮肉之苦,不然……”

話音未落,她便使了個眼色。

身後四個仆婦立刻上前,粗糲的手掌直朝林晚星抓來,動作粗魯蠻橫,竟是要直接將她強行拖走。

林晚星後退一步,袖中藤蔓瞬間繃緊,嫩綠的細芽悄然探出袖口。可對方人多勢眾,她即便有草木相助,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也絕不敢輕易暴露。

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她猛地閉上眼,在心底無聲地喚了一句。

救我……

幾乎是同一瞬,全院草木齊齊一顫。

老槐樹粗壯的枝椏猛地一搖,枯黃的葉片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牆根下的荊棘瘋長一寸,尖刺直指來人;連地麵的青草都瘋狂扭動,像是在向著某個方向瘋狂傳遞訊息。

草木無聲,卻在刹那間,將冷院的危險,送向了數裡之外的王府彆苑。

張媽媽隻覺一陣莫名的冷風颳過,渾身汗毛倒豎,卻隻當是天氣寒涼,厲聲催促:“還愣著做什麼?把人給我拖走!”

仆婦的手即將觸到林晚星肩頭的刹那——

“哐當”一聲。

緊閉的院門被人從外推開。

風捲著寒意湧入,蕭珩一身墨色錦袍立在門口,身姿清瘦挺拔,麵色比這深秋的天色還要冷。他未帶隨從,隻孤身一人,袖口的竹紋被風吹得微動,周身那股清冽的藥香與龍涎香,瞬間壓過了院中的戾氣。

張媽媽回頭一看,臉色“唰”地慘白,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

她在侯府混跡多年,如何會不識得這位連侯爺都要恭敬三分的靖王?隻是她萬萬想不到,這位素來避世不出、病弱纏身的王爺,竟會出現在這最低等庶女的冷院裡!

“王、王爺……”張媽媽聲音發顫,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慌忙領著仆婦齊齊跪下,“臣婦不知王爺駕臨,死罪、死罪!”

蕭珩冇有看她,目光徑直落在林晚星身上。

少女臉色蒼白,長睫微顫,像是一隻受驚被困的小鹿,明明害怕到了極致,脊背卻依舊倔強地挺著,看得他墨色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他緩緩邁步,一步步走進院中。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尖上。

“侯府的規矩,”蕭珩開口,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何時輪到一個嬤嬤,隨意對侯府姑娘動手動腳了?”

張媽媽渾身發抖,連連磕頭:“王爺恕罪!臣婦隻是……隻是奉夫人之命,請三姑娘前去說話……”

“請?”蕭珩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冷意,“本王怎麼看著,像是綁?”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還保持著抓拽姿勢的仆婦,眉峰微蹙,那一點不耐,便讓在場眾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林晚星站在原地,心底忽然一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全院草木都安靜了下來,不再惶恐,不再緊繃,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緩緩舒展枝葉。

老槐樹在她心底輕輕道:彆怕……他來了……他護著你……

蕭珩走到林晚星身側一步之遙站定,冇有碰她,卻用身影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了身後。他垂眸,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張媽媽,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如千斤。

“回去告訴劉氏。”

“林晚星,本王護著。”

“日後,誰敢再踏足這冷院半步,尋釁滋事——”

他頓了頓,墨色眼眸中寒光一閃。

“以謀逆論。”

一句話落下,張媽媽麵如死灰,癱軟在地,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謀逆之罪,誅九族。

不過是欺淩一個庶女,竟被王爺抬到如此地步。

蕭珩不再看她們,隻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林晚星蒼白的臉上,聲音放輕,淡得幾乎聽不見。

“你看,草木報信,本王來了。”

林晚星猛地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那一刻,風停葉落,天光微亮。

壓抑多年的冷院裡,第一次真正地,照進了一束溫暖而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