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中人走得乾淨,隻餘下滿地枯黃的槐葉,被風捲著在青磚縫裡打旋。冷院本就逼仄,此刻多了蕭珩這樣的人物,連空氣都似被抽得稀薄,壓得人胸口發悶。
林晚星垂著頭,鬢邊碎髮被風拂動,輕輕掃過蒼白的臉頰。她不敢抬眼,隻死死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裙角,指尖藏在袖中,與那縷瑟瑟發抖的藤蔓緊緊相貼。
全院草木皆靜,連呼吸似都不敢。
老槐樹在她心底顫巍巍地縮著聲:莫開口……莫動……他在探你……
泥土微涼,順著鞋底漫上來,將她的不安一層層裹緊。她能清晰感覺到,蕭珩的目光冇有離開過她,那目光不凶不厲,卻清、卻深、卻靜,像寒潭深水,一眼望不見底,比嫡母的冷眼、嫡姐的刻薄更讓她心驚。
他身上有一股極淡極清的靈氣,與草木同源,卻又尊貴凜冽,是她十五年人生裡從未觸碰過的氣息。
蕭珩並未立刻說話,隻是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株半枯的老槐上。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粗糙的樹皮。
那一觸,林晚星心口猛地一跳。
她聽見老槐樹嚇得幾乎僵死,連葉片都不敢晃動分毫。眼前這位看似病弱的王爺,竟真的能引動草木靈息。
“這樹,在侯府裡多少年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淺溫和,全無方纔的冷厲,卻更讓人心驚。
林晚星指尖微顫,壓著聲音,細聲細氣地回道:“回王爺……婢女不知,自我記事起,它便在這裡了。”
她刻意自稱婢女,將姿態放得極低,隻求能將這場詭異的對峙儘早結束。
蕭珩卻冇有放過她的意思,緩緩回頭,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他生得極好看,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隻是唇色常年淡白,添了幾分病氣,也添了幾分不近人情的清冷。他看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長睫,忽然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不重,卻聽得人心頭髮緊。
“你怕我?”
林晚星心頭一緊,慌忙屈膝,垂首道:“王爺金枝玉葉,婢女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蕭珩聲音淡淡,一步一步,又走近了半分。
刹那間,藥香與龍涎香將她整個人籠罩。那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清冽乾淨,可林晚星卻覺得後背冷汗一層層滲出來,浸透了裡衣,涼得刺骨。
她袖中的藤蔓幾乎要繃斷,草木在她心底瘋狂呐喊:他在靠近……他要發現了……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時,蕭珩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石桌上那碗還冒著冷腥氣的湯藥上。
眉峰微蹙。
“侯府嫡母,便是這般待庶女的?”
林晚星抿唇不語。這種事,她說不得,辯不得,說了隻會招來更狠的磋磨。她自幼學會的,便是沉默,便是忍。
蕭珩看著那碗漆黑的藥,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他並未多問侯府陰私,隻是忽然道:“這藥,不能喝。”
林晚星猛地一怔,下意識抬眼。
四目相對。
她的眼瞳淺潤清透,像浸在泉裡的玉;他的眼眸深黑沉靜,像藏著萬裡冰雪。那一瞬,空氣似凝固了一般。
她慌忙又低下頭,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胸膛。
蕭珩看著她受驚小鹿一般的模樣,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他見過侯府的驕縱,見過朝堂的虛偽,見過無數人前恭順、背後算計的麵孔,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明明身處泥濘,眼乾淨得不染塵埃,明明弱不禁風,卻偏有一股藏在骨血裡的韌勁。
更重要的是——
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靈息,與他被封印的靈脈,隱隱相吸。
“你這院子,倒是清靜。”蕭珩忽然轉了話題,語氣鬆了些許,“本王在京中靜養,閒來無事,日後……或許會常來。”
林晚星渾身一僵。
常來?
那她的秘密,豈不是隨時都會被拆穿?
她想開口拒絕,卻身份懸殊,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隻能垂著頭,將所有驚惶與不安,儘數藏在眼底。
蕭珩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薄唇微揚,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不必怕。”他輕聲道,“本王對你的秘密,冇有惡意。”
一語落下,林晚星猛地抬眼。
他知道!
他真的全都知道!
蕭珩卻不再多言,隻是轉身,緩步朝院外走去。月白錦袍拂過地上枯葉,步履輕緩,卻自帶威儀。
走到院門口時,他腳步微頓,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清淺的話。
“日後再有不長眼的人來欺你,告訴草木。”
“它們會告訴本王。”
話音落,人影已消失在斑駁的木門之後。
冷院重歸寂靜。
風又起,吹得老槐葉片沙沙作響。
林晚星僵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此刻,全院草木纔敢重新發出聲音,細碎、後怕、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安心。
老槐輕輕搖晃枝椏,在她心底緩緩道:
他……他不是壞人……他護著你……
林晚星緩緩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指尖微涼,袖間藤蔓卻已慢慢舒展,染上了一絲極淡極暖的靈氣。
她望著空蕩蕩的院門,第一次發現——
這座囚禁了她十五年的冷院,好像,不再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壓抑。
而那位清絕病弱、深不可測的靖王爺,
也成了她灰暗人生裡,一道既危險,又讓人忍不住仰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