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秋的風帶著入骨的涼,卷著院角枯敗的槐葉,一遍又一遍拍打著冷院斑駁的木門。永寧侯府最偏僻的西南角,終年不見天光,牆高院深,連日光都吝嗇照入半分,隻餘下滿院潮濕的黴氣與泥土腥氣,沉沉地壓在人心頭。

林晚星蹲在半枯的藥圃前,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蔫軟的葉片。她生得纖細清瘦,一身洗得發白的淺青布裙,料子粗劣,卻被她漿洗得乾乾淨淨。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瓷白,眉眼清淡柔和,瞳色淺潤如溪泉,隻是那雙眼睛裡,總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怯懦與隱忍。

她是侯府庶女,生母早逝,在嫡母的冷眼與嫡姐的欺淩裡長到十五歲,活得比府裡最低等的丫鬟還要不如。

唯有院中草木,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藏在心底最深、最不能言說的秘密。

她能聽見它們說話。

此刻,腳下的泥土在不安地翻湧,院角老槐樹的枝椏微微發顫,連牆根下幾叢月季都緊緊蜷縮起尖刺,細碎的惶恐之聲一股腦湧入她心底:有人來了……帶著惡意……好冷……好怕……

林晚星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蜷縮。

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果不其然,院門外很快傳來沉重而刻意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噹,驕縱蠻橫的氣息撲麵而來。是嫡姐林夢瑤,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仆婦,三人一進門,狹小的冷院便顯得愈發逼仄壓抑。

“庶妹倒是清閒,躲在這裡擺弄這些爛草枯花。”林夢瑤一身豔麗的粉緞褙子,眉眼間滿是輕蔑與刻薄,她居高臨下地睨著林晚星,語氣輕慢卻淬著毒,“母親念著你身子弱,特意讓人熬了補身的湯藥,你還不快些謝恩?”

她身後仆婦上前,將一碗漆黑濃稠的湯藥遞到林晚星麵前。刺鼻的苦腥之氣瞬間蓋過草木清香,直沖鼻腔,那氣味陰寒刺骨,一聞便知絕非什麼補身良藥。

林晚星指尖冰涼,袖中悄然生出一縷極細的嫩綠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她的指尖。

草木在她心底瘋狂示警:有毒……不能喝……會傷身……

她緩緩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卻依舊低著頭,聲音輕細如蚊蚋:“多謝姐姐好意,隻是我身子素來康健,不敢勞動母親與姐姐。”

“不識抬舉!”林夢瑤臉色一沉,上前一步便要動手,“今日這藥,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仆婦立刻上前,粗糲的手掌狠狠扣向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陰冷的風貼著地麵捲過,林晚星能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響,也能感受到全院草木因恐懼而發出的顫抖。

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清淺的咳嗽。

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病弱的虛浮,卻像一塊寒冰投入滾油之中,瞬間讓院內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林晚星猛地抬頭。

院門陰影裡,靜靜立著一位男子。

他身著一襲月白錦袍,料子細膩如流水,袖口繡著疏疏幾竿青竹暗紋,身姿挺拔,卻因久病顯得清瘦單薄。麵容生得極美,眉骨鋒利,鼻梁高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雙墨黑眼眸深不見底,沉靜如寒潭,隻淡淡一瞥,便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是靖王蕭珩。那位傳聞中自幼體弱、命不久矣,常年避世靜養的王爺。

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藥香與清冽的龍涎氣息,明明弱不禁風,卻自帶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氣場,連院中狂躁不安的草木,在他出現的那一刻,竟齊齊噤聲,連顫抖都不敢。

林晚星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並未落在跋扈的林夢瑤身上,而是直直落在她腳邊那片因緊張而微微破土的嫩草上,銳利如刀,彷彿一眼便能看穿她所有隱藏的秘密。

林夢瑤回頭看清來人,臉色唰地慘白,先前的驕橫氣焰頃刻消散無蹤,慌忙屈膝行禮,聲音都在發顫:“臣女見過王爺。”

蕭珩冇有看她,隻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侯府的規矩,是縱容下人,在主子麵前動粗嗎?”

一句話,輕得像風,卻重得讓人無法喘息。

林夢瑤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蕭珩目光緩緩掃過那碗漆黑的湯藥,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他冇有多餘的斥責,隻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滾。”

單字一出,林夢瑤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留片刻,領著仆婦狼狽不堪地逃出冷院,木門被摔得哐當作響,驚落了滿院枯葉。

院內重歸死寂。

風依舊涼,黴氣依舊重,可壓迫感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沉重。

林晚星僵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尖冰涼,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抬頭,隻能死死盯著地麵,感受著那道清冷銳利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身上,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得通透。

袖中的藤蔓瑟瑟發抖,草木在她心底反覆低喚,聲音恐懼而急促:他能看見……他身上有靈脈……他知道我們的秘密……快跑……

她想逃,雙腳卻像被泥土牢牢纏住,寸步難移。

蕭珩緩緩邁步,一步步走近。他步履輕緩,衣袂無風自動,藥香與龍涎香將她輕輕籠罩,帶著微涼的壓迫感。他在她麵前一步之遙站定,垂眸,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纖細的脖頸,微微顫抖的睫毛,以及袖角那一絲極淡、極隱秘的嫩綠。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隻有兩人能夠聽見。

“你院子裡的草木……似乎都很怕本王。”

一語落下,林晚星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在這晦暗壓抑的冷院裡,被人一語戳破。

風捲著枯葉落在她的腳邊,老槐樹無聲地垂下枝椏。

前路茫茫,危險未散。

她望著眼前這位清絕病弱卻深不可測的王爺,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平靜而絕望的生活,從這一刻起,徹底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