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來客
血海棠在日出前離開了司徒嫣的密室。
她飛出一段距離後忽然減速,在清雪宗外圍一座低矮的雪丘上落了下來。
從袖中摸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鏡麵上——銅鏡表麵泛起暗紅色的漣漪,漣漪散開後呈現出清雪宗山腳集市的俯瞰畫麵。
這是血煞宗“血煞迴路”中的追蹤秘術,以自身精血為引,可以鎖定方圓五十裡內任何留下過靈力痕跡的人或物。
她昨晚在司徒嫣體內留下的那道靈力印記,足夠讓她遠程看到司徒嫣附近的一切。
她隻是說了一句要回宗門。她冇說自己要在這裡多待半天。
集市
清雪宗山腳的集市不大,一條青石板主街兩側排著二三十家店鋪——藥材鋪、丹藥鋪、法器維修鋪、一家兼做麪館的茶館、還有一棟三層木樓的外門客棧。
進出集市的過半是清雪宗弟子,其中外門雜役占了多數。
血海棠偽裝成一個築基期的散修——將靈力波動從金丹壓到築基,把鎖骨那片因為**殘留而微微泛紅的迴路紋徹底隱去,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素色布衣,臉上還蒙了半張麵紗。
她在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靈茶,把銅鏡藏在袖子裡,盯著窗外那條通往山門的主路。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她看到了劉澤宇。
他隻穿著外門雜役的灰色粗布衣,揹著一隻竹簍,從山門方向走下來。
竹簍裡裝著幾捆曬乾的冰心草,大概是要送到山腳藥材鋪去的。
他走路不快,低著頭,偶爾往路邊看一眼——不是找東西,是那種在陌生環境裡下意識保持警覺的習慣。
個子中等,不胖不瘦,長相屬於那種你見過十次也不一定能記住的類型。
血海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就是讓司徒嫣體內的火焰膨脹了四圈的男人。
她花了好幾息才把這個拎著竹簍的背影和昨晚司徒嫣**時脫口而出的名字對上號。
說不上失望——她本來就冇有期待他長什麼樣。
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凡人的長相和她預期中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都不沾邊。
劉澤宇在藥材鋪門口停下,從竹簍裡取出冰心草交給掌櫃。
交接時他多看了掌櫃身後那個年輕女學徒一眼——那女學徒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領口因為趴姿微微敞開。
劉澤宇的目光在她鎖骨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迅速移開了。
血海棠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這個凡人的自製力比她想象的好——練氣期的修為,在女色麵前隻失神了一息就自覺修正了視線。
她的手指在袖中的銅鏡上輕輕一劃——鏡麵上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靈力波動頻譜。
她將劉澤宇的靈力頻率和司徒嫣昨晚體內殘留的那道頻率做了對比。
重合度極高。
尤其是司徒嫣**時那股暴烈的火焰脈衝——與劉澤宇靈力波動的某個特定頻段幾乎完全一致。
這就是說,昨晚她手指在司徒嫣體內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源頭就在這裡。
在這個背竹簍的凡人少年體內。
血海棠把那壺涼透的靈茶喝完了。她對著窗外那個已經走遠了的灰色背影,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長這樣還敢讓她那麼在意。你有兩下子啊。’
她放下茶杯,把銅鏡收進袖子裡。
嘴角掛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完全分辨清楚的弧度——三分好奇,三分審視,還有四分她自己都冇打算承認的在意。
夜巡
當天夜裡,劉澤宇在外門宿舍裡獨自運轉完四**法。
司徒嫣今晚依舊冇有來。
他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獨自練功了——自從上次突破之後,她來監督的頻率從隔天一次降到了說不準的樣子。
他把功法收束完畢,躺在稻草墊子上盯著那根已經空了很久的房梁。
他的感知在練氣期之後擴展到了五百步——他能清晰地‘看到’女修宿舍方向的暗紅色霧靄、雪霽峰半山腰那枚不變的冰藍色光核、以及峰頂那道讓他每次掃過都本能縮回的冰劍般的威壓。
但他感知不到合歡宗方向。
司徒嫣的氣息超出了五百步的範圍。
他不知道她今晚在哪裡。
他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摸自己腹腔深處那根正在緩慢搏動的**。
十四公分半。
比突破那天又長了半公分。
他把這個數字默默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閉上眼。
同一時刻,血海棠站在清雪宗以北四十裡的一座無名小峰的峰頂。
她冇有在集市上多待——喝完茶就走了。
但她冇有真的離開。
她的右手按在左鎖骨上那片已經完全隱去的迴路紋位置,閉著眼,指尖透出一絲極細的血色靈力——那是追蹤秘術的延展形態,以她昨晚留在司徒嫣體內的靈力印記為引子,可以追蹤到印記所在的方圓一裡內的任何異常靈力波動。
然後她忽然睜開了眼。
不是感知到了什麼東西——是感知到了某種東西的缺失。
司徒嫣的靈力印記附近,有一塊區域她的追蹤秘術無法穿透。
那塊區域大約有半畝地大小,形狀接近圓形——它不反射靈力,也不釋放靈力。
它隻是沉默地、死死地守在那裡。
血海棠的臉色在月光下變了一瞬。
她認得這種沉默。
‘第八號。’她低聲說出了一個編號,語氣已經不再是調笑了。
北麵
血煞宗與蠱神教聯合設計的“血肉融合”實驗,總共造了十七具縫合體。
每一具都由數具凡人男子的屍體以特殊的血肉筋膜縫合而成,植入蠱神教的操控蠱蟲後可作為遠程可控的戰爭兵器使用。
但操控蠱在最後一次啟用實驗中集體失效了。
十七具縫合體全部失控,從血煞宗的地下實驗場湧出,如一群冇頭的蒼蠅四散狂奔。
血煞宗長老們乾脆順水推舟——放任它們往北逃竄,讓清雪宗替他們擦這個屁股。
十七具中,血海棠親手經手的隻有三具。
第八號是她最不放心的一具。
因為它用的材料不是凡人男子的屍體——是築基期散修的屍體。
三具築基期散修的屍體縫在一起,成型後的靈壓遠高於其他縫合體。
而且它的縫合介麵比彆的少縫了好幾針,左側肩胛處的血肉筋膜薄得透光。
她當初在報告上寫過一行備註——“介麵脆弱,建議銷燬”。
報告被長老們壓下來了。
現在第八號跑了快半個月,從血煞宗一路往北——方向冇有變過。
終點在哪她不知道,但如果它繼續沿著當前路線走下去,大概三到五天內就會撞上清雪宗護山大陣的外圍警戒線。
血海棠把按在鎖骨上的手指收了回來。
迴路紋在她指尖離開後閃爍了一下,然後完全隱入皮膚。
她對著北方那片被黑暗吞冇的群山看了片刻。
然後她從袖中摸出兩枚傳音符——一枚暗紅色的飛向合歡宗方向,另一枚金色的飛向天音閣方向。
暗紅色的給司徒嫣:‘小嫣兒,北邊有臟東西在往你那邊爬。不是妖獸,是我那批跑了的實驗體——而且不止一具。你自己躲好。姐姐這邊還有些爛攤子要收拾,暫時過不來。有事給我傳音。’
金色的給楚雲謠,裡麵隻有一句話:‘需要你幫忙,來一趟。’
傳音符飛入夜空後,她原地站了片刻。
山風把她暗紅色的長髮吹得獵獵作響。
她回頭望了一眼清雪宗方向——在那片遙遠的雪山腳下,有一間灰撲撲的外門宿舍,裡麵躺著一個她從冇說過一句話的凡人。
她不知道他有什麼本事能讓她的小嫣兒在意到那種程度。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第八號撞上清雪宗的警戒線——最先被捲入戰鬥的不會是她,也不會是司徒嫣。
是清雪宗的外門。
是離山腳最近的那群雜役。
是這個叫劉澤宇的人。
‘你最好有兩下子。’她對著那個方向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她縱身一躍,化為一道暗紅色的流光,掠向了北方——她要去確認第八號的具體位置和速度。
如果來得及,她會試著在它撞上清雪宗之前把它引向彆處。
不是為了劉澤宇。
是為了司徒嫣。
司徒嫣在那裡。
練功
亥時末刻,劉澤宇正準備熄燈時,窗外忽然飛進來一枚暗紅色的傳音符。
他以為是司徒嫣的。
但傳音符打開後的聲音不是金鈴少女的囂張嗓音——是一個低沉而帶著笑意的、他從未聽見過的女聲。
那不是對他說的。
那聲音的語調是一種他隻在與司徒嫣相處時才勉強學會辨認的‘漫不經心中帶著關切’的語氣。
但這道傳音符不是發給他的。
它隻是飛錯了方向。
大概血海棠在給司徒嫣發傳音符的時候,因為金鈴少女恰好就在這間宿舍附近,靈力定向稍微偏了一點。
劉澤宇把那枚傳音符聽完了。
他聽出了一件事——有怪物在往清雪宗方向來。
清雪宗的外門,在護山大陣的最外圍。
他在最外圍的最底層。
他把傳音符放在稻草墊子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側躺下來。
他的右手在被子裡握緊了。
練氣期的修為不夠。
他需要更快。
築基。
必須儘快築基。
窗外,雪山之上,月光靜靜照著那些沉默的山峰。
而在看不見的北方,一頭由三具屍體縫合而成的怪物,正在黑暗中邁著碎裂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進月光照不到的山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