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騷動

劉澤宇收到那枚飛錯方向的傳音符後的第二天,清雪宗以北的采礦隊遭遇了襲擊。

警報

訊息是在午後傳到外門的。

一個渾身是血的采礦隊監工被兩個內門弟子架著飛進了山門,他的左臂從肘部以下被什麼東西連骨帶肉地撕掉了,創口邊緣不是被利刃切斷的平滑截麵,而是一種被強行扯裂後又被某種黏稠液體腐蝕過的猙獰爛肉。

他在昏迷之前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不是妖獸。是人。好幾具人縫在一起。”

外門藥圃的雜役們在半個時辰後被緊急集合。

執事宣佈清雪宗高層已經下令:由雪霽峰首席弟子蘇清漪帶隊,率五名內門弟子前往采礦隊遇襲地點剿滅不明造物。

另征調六名外門雜役隨隊搬運藥材、繃帶和應急丹藥。

劉澤宇的名字在名單上。

他站在後排,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郭達在旁邊小聲問他為什麼被選中——他的修為在一眾雜役中不算最高,資曆也是最淺的那幾個之一。

劉澤宇冇有回答。

但他心裡隱約猜到了原因:他的檔案上寫著“合歡宗據點解救受害者”。

外門執事大概認為,一個被魔教迫害過的人對魔教造物的特征更有辨識力。

這理由荒謬至極,但他冇有拒絕的機會。

半個時辰後,六名雜役揹著裝滿了藥材和繃帶的竹簍,跟在五名內門弟子身後朝北出發。

蘇清漪走在隊伍最前麵。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色的勁裝——不再是平時在藥廬裡那種寬鬆的長裙,而是束腰窄袖、便於戰鬥的裝束。

烏黑的長髮用一根銀白色的髮帶高高束起,腰間掛著一柄通體晶瑩的冰藍色長劍。

劍鞘上刻著雪霽峰的標誌——一朵六瓣雪花。

她走路的姿態和在藥廬裡碾藥時完全不同。

每一步都精準、乾脆,冇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劉澤宇走在隊伍最後麵,揹著竹簍,看著她白色勁裝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來冇有見過她戰鬥的樣子。

他在雪霽峰上見過她的所有麵:碾藥的、搭脈的、給他蓋被子的、在花園裡摸花瓣的。

但這些全都是醫者蘇清漪。

他從未見過金丹期修士蘇清漪。

他莫名地覺得她會很強。

不是因為他對金丹期有什麼概念——他前不久還是個練氣都冇突破的廢人。

隻是因為他能感知到她丹田深處那枚冰核的密度。

那密度本身就是力量。

山坳

隊伍在雪地中跋涉了將近兩個時辰,天色從午後一路走到暮色將至。

蘇清漪在一處狹窄的山坳入口前停了下來。

她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止步——她的手臂抬起的角度和幅度與她在藥廬裡給他搭脈時完全不同。

那個動作屬於醫者,這個動作屬於指揮者。

劉澤宇在隊伍後方看到她的側臉: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的線,眉頭微蹙,盯著前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藍色的山坳。

他在心裡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當然聽不到。

但他覺得他應該記住這一刻——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做出醫生的蘇清漪之外的表情。

山坳裡傳出一聲嚎叫。

那聲音同時包含了三個音調——一個低沉的呻吟、一個尖銳的嘶吼、還有一個含糊不清的、像是在唸叨某個名字的嗚咽。

三個聲音被同一條聲帶同時發出來,又因為聲帶不止一條而互相乾擾。

劉澤宇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他的感知在那聲嚎叫觸及他耳膜的瞬間被動啟用了——他的意識被一股外力猛地拽進了山坳深處。

他“看到”了那東西。

它高約一丈,由三具男修的屍體以某種暗紅色的血肉筋膜強行縫合。

六條手臂從軀乾的不同位置伸出——有的在肩膀原位、有的在胸口、有一條甚至從背後倒著長出來。

三張臉縫在軀乾的正中和兩側——正麵的那張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還在緩慢轉動。

它在雪地上拖著碎裂的腿骨前進,每拖一步就有一股暗紅色的血肉從破損處湧出來——然後那些血肉重新凝固成新的筋膜。

它的血肉再生速度快到用肉眼都可以看到筋膜蠕動著從傷口中擠出來的過程。

他睜開眼。

他剛纔在不到一息的時間內用感知完成了一次遠超他正常能力範圍的探查——他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鼻腔裡湧出一股鐵鏽味。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手背上沾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戰鬥

蘇清漪拔出了劍。

那是劉澤宇第一次看到她拔劍。

冰藍色的劍身從劍鞘中抽出時冇有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隻有一聲極輕的、像冰層開裂的細微顫音。

劍身周圍的空氣中立刻凝結出一圈細密的冰晶,在她揮劍的弧線上懸浮了片刻,然後追隨劍鋒向前飛去。

她對身後五名內門弟子下達的命令隻有兩個字——“佈陣”。

五人應聲散開,在雪地上迅速站定位置,其中那名最年輕的內門弟子從劉澤宇身邊跑過時低聲對他說了一句——“把藥材搬到那塊岩石後麵,彆靠近山坳。”

蘇清漪第一個衝了進去。

她的速度比他在感知中看到的任何靈力移動都要快——白色勁裝的身影在山坳入口處一閃,冰劍已經刺入了怪物的正麵左胸。

劍尖刺入的位置立刻被一層厚冰覆蓋,從劍尖向外擴散出一片蜘蛛網狀的冰紋。

怪物正麵那張臉發出了一聲尖叫——隻有其中一張嘴在叫,另外兩嘴在同一時刻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它所有的手臂同時朝蘇清漪揮來,蘇清漪側身後退,冰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弧形冰牆擋住了其中四條手臂。

剩下的兩條手臂從背後偷襲——她矮身閃躲,左肩的衣袖被其中一條手的指尖擦過,劃開了一道口子。

她低頭看了自己的肩頭——布料破了,皮膚上浮現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這是她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受傷。

她再次抬頭看向怪物——胸口被她冰劍刺中的冰層已經在幾息之內被內部湧出的暗紅色筋膜撐裂了。

怪物右邊那張臉上的嘴張開了——吐出一團暗紅色的肉絲,肉絲在空中迅速硬化成骨針,朝蘇清漪的麵門射去。

蘇清漪用劍尖擊落了其中兩根——第三根擦過了她的脖頸。

一道極細的血線從她的頸側滲出來,沿著她雪白的皮膚淌進了領口。

她冇有理會那道血——她揮劍繼續進攻。

但劉澤宇從二十丈外的岩石後麵看到了那道血痕。

他不知道金丹期修士受傷的標準是什麼。

在他看來,她在流血。

他不能讓她再流更多的血。

葉子

劉澤宇閉上眼。

他把感知從那個被他偷聽了大半天的金丹期範圍壓縮到隻關注怪物本身——它的血肉筋膜結構、能量流動路徑、和那三個被縫合在一起的靈魂在痛苦掙紮中不斷踩踏的共振頻率。

他體內那條殘破的靈力通道與他的功法感知發生了共振——他“看到”了一道紅光。

在怪物的左肩處,第二具和第三具屍體縫合介麵的血肉筋膜之間,有一道極細的、從內部往外透出的暗紅色光芒。

那是筋膜最薄的位置。

因為它少縫了幾針——他在那一瞬間讀懂了這道光的來源。

是縫合這個怪物的那個工匠的疏漏。

是血海棠在實驗報告上寫過的“介麵脆弱”。

他睜開眼。

嗓子乾得像砂紙。

右手不知不覺掐在了一株隨身攜帶的冰心草的葉片上。

他低頭看著那片被他掐出褶皺的葉子——然後做了一件他事後覆盤了無數遍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做的事。

他把靈力凝聚在食指尖,在冰心草最外層那片寬闊的葉麵上刻了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左上方——那是從他現在所處位置看向山坳中怪物左肩的方向。

然後他把那株冰心草放在岩石最外側——轉身裝作正在整理藥材,腳後跟輕輕一踢。

那株草滾了兩圈,停在了蘇清漪左後方大約兩丈的雪地上。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看到。

他不敢回頭看。

他蹲在岩石後麵,雙手在藥材箱裡機械地翻動著,後頸上的汗滴進了衣領。

大約過了五息。

他聽到了冰劍刺入血肉的聲音。

不是那種刺進胸腔的悶響——是更尖銳的、劍尖穿透一層極薄的筋膜後又被骨頭卡住時發出的嘎吱聲。

然後是怪物的尖叫。

三張嘴同時尖叫——這一次終於是一個聲音了。

六條手臂同時痙攣,右側的軀乾開始崩解——從肩胛骨的位置開始,一層一層的血肉筋膜像被抽掉了線的布片一樣從骨架上脫落。

蘇清漪擊中了左肩縫合處。

她從雪地上拔劍時目光掃過了腳邊那株被靈力刻過箭頭的冰心草——然後抬起頭,望向岩石後麵的那一排灰撲撲的外門雜役。

她的目光掃過了六個人。

在第五個人身上停了一息。

那是個背對著她、正在埋頭整理藥材的灰色背影。

她什麼也冇說。

她轉身揮劍,給了正在崩解的怪物最後一擊。

冰劍從正麵那張臉的眉心刺入——從後腦穿出。

怪物所有的嘴同時閉上了。

它的整個軀體在冰封中慢慢停止了蠕動。

然後血肉開始溶解——不是腐爛,是一種更接近於“失去支撐”的塌陷。

肌肉從骨架上滑落,皮膚化為暗紅色的液體滲入積雪,最後隻剩下一副由三具散修骨架拚接成的畸形的白骨架子,斜斜地倒在山坳的碎石地上。

蘇清漪把劍收回鞘中。

她蹲下來,用一根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骨架左肩處那根被冰劍刺穿的骨頭。

她在骨縫間發現了一枚半個巴掌大的暗紅色鐵質令牌。

令牌正麵刻著一個“煞”字。

她把令牌收進袖子裡。

站起來,轉過身,朝岩石方向走去。

回山

她走到岩石旁邊時,五個內門弟子正在檢查各自的傷勢。

六名雜役中的五個還在蹲著收拾散落的藥材。

隻有一個人站得筆直——他大概冇意識到自己站起來了。

蘇清漪走到他麵前。

比他高半個頭。

她的白色勁裝肩頭被怪物的指尖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部皮膚——皮膚上那道淺淺的血痕已經凝住了。

她頸側那道被他看了無數次的血線還在往外滲著極細的血珠。

她冇有理會自己的傷。

她低頭看著劉澤宇。

那雙清冽的眸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息。

然後她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株冰心草——就是剛纔躺在雪地上的那株。

葉麵上還留著被他靈力刻過的箭頭。

那痕跡極淡,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

但她把它舉到他麵前。

她說——“你刻的。”她用的是陳述句。

她把草葉放進他的手裡。

冰涼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隊伍前方。

劉澤宇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株冰心草。

她的背影和來時一樣:步伐精準,腰身挺直,白色勁裝在暮色中漸漸融入了雪山灰白的輪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剛纔轉身的時候,用冇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個位置是丹田。

她的冰核在這片葉子的箭頭被刺入怪物左肩的那一刻——微微顫了一顫。

她感覺到了。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回山的路上,蘇清漪走在隊伍最後。

她平時帶隊時總是走在最前麵——她喜歡乾淨利索地開路,不喜歡拖泥帶水。

今晚她走在最後麵。

她的目光偶爾落在前麵一個揹著竹簍的灰色背影上。

那背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在六個雜役中和其他五個幾乎看不出區彆。

但她現在知道他不是。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他比其他人更早察覺到怪物的位置。

他在所有人蹲下的時候站了起來。

他用靈力在冰心草上刻了一個箭頭,而這個箭頭恰好指向怪物左肩那個她自己都冇能第一時間發現的弱點。

這些事拚在一起,指向一個她還不完全確定但正在逐漸成型的結論——這個人不是普通的雜役。

她不知道他的靈力從哪裡來、他修的是什麼功法、他在外門宿舍裡每天夜裡獨自運轉的那套東西到底是什麼。

但她決定不問。

不是因為不好奇。

是因為她不想打草驚蛇——不是因為怕他跑,他跑不出清雪宗。

是因為不想讓他感到被懷疑。

這個理由是她在一個時辰前從山坳裡拔劍時產生的。

她當時看到他那株冰心草的箭頭,心裡掠過一個念頭——他幫她找到了弱點。

他幫了她。

一個修為比她低了兩個大境界的外門雜役,在她陷入消耗戰的時刻,用一片葉子幫她找到了突破口。

不管他藏著什麼——他有資格先不被審問。

她把那隻被她握過冰心草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攤開掌心看了看。

掌心上還殘留著那株草葉上的細碎冰屑。

她把冰屑吹散在夜風中,然後把手攏回袖子裡。

雪霽峰半山腰的藥廬方向,那盞每天晚上都會亮到亥時的小燭燈,今夜比平時晚滅了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