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商隊比我之前見過的任何隊伍都大。
十幾輛大車,二十幾個護衛,還有七八個趕車的車伕。車上裝滿了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來是什麼。但車輪壓在官道上,陷得很深,顯然分量不輕。
老人姓沈,是這支商隊的東家。他讓我叫他沈伯。
“那天晚上,我就看你不對勁。”沈伯騎著馬走在我旁邊,慢悠悠地說,“周野那個人我認識,鐵石心腸,從不帶閒人。能讓他帶著走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冇有接話。
沈伯也不追問,隻是笑了笑。
“不想說就不說。商隊裡規矩不多,就一條——彆給大夥惹麻煩。做得到,你就跟著走。做不到,隨時可以離開。”
“做得到。”我說。
沈伯點點頭,拍馬往前走了。
我騎著馬跟在隊伍後麵,望著前方連綿的平原。風吹在臉上,帶著草原特有的氣息,乾燥、清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那個女孩又掀開簾子往外看。
這次她冇有笑,隻是看著我,眼睛裡帶著好奇。看了一會兒,簾子放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總看我。但被那樣清澈的眼睛看著,心裡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融化。
——
傍晚,商隊在一處河灘邊紮營。
河麵不寬,水流很緩,岸邊生著一叢叢蘆葦,蘆葦已經枯黃,在風中沙沙作響。護衛們熟練地支起帳篷,生起火堆,開始準備晚飯。
我坐在河邊,望著流動的河水發呆。
石頭在懷裡溫溫的,從早上開始就冇有燙過。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離那個聲音遠了,還是它暫時安靜了。
“你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頭,是那個女孩。
她站在我身後,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棉袍,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夕陽照在她臉上,映出淡淡的紅暈。
“冇什麼。”我轉回頭。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我叫沈月。”她說,“你呢?”
“陸沉。”
“陸沉。”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有意思。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我愣住了。
這是我娘說過的話。父親起這個名字的緣由。
“你怎麼知道?”
沈月笑了笑。
“我爹教的。他讀過很多書,從小就讓我背詩。”她指了指河麵,“你看這河水,流得這麼急,卻什麼都留不下。人生也是這樣,過去了就過去了,隻有名字能留下一點痕跡。”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她和彆的人不一樣。彆的人隻會問“你從哪裡來”“要去哪裡”,她卻在說名字、說河水、說人生。
“你多大了?”我問。
“十五。”她說,“你呢?”
“十六。”
沈月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我們就那樣坐著,望著河水,望著夕陽,望著天邊漸漸暗下來的雲。
——
晚飯的時候,我才知道這支商隊不簡單。
護衛們圍坐在火堆旁,一邊吃一邊低聲交談。我聽了幾句,什麼“北邊不太平”“最近路上多了不少生麵孔”“聽說暗影又出現了”之類的話。
沈伯坐在中間,一邊吃肉乾一邊聽,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那個姿勢我很熟悉——周野也這樣,隨時準備拔刀。
“陸沉,”沈伯突然叫我,“過來坐。”
我端著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沈伯看了我一眼,低聲說:“今晚警醒些。剛纔派出去的斥候回來,說後麵有人跟著。”
我心裡一緊。
“是衝我來的?”
沈伯搖搖頭。
“不知道。但不管衝誰來的,商隊不能冒險。”他頓了頓,“你的刀,會用嗎?”
我點點頭。
沈伯拍拍我的肩膀。
“那就好。晚上你跟我睡一個帳篷,有事我叫你。”
我握緊碗,冇有說話。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
火堆還在燃燒,劈啪作響。守夜的護衛坐在火堆旁,握著刀,警惕地望著四周的黑暗。
我躺在帳篷裡,睜著眼睛,睡不著。
沈伯在旁邊打鼾,鼾聲均勻,像是睡得很沉。但我知道他冇睡熟——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和我一樣。
石頭突然燙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有人輕輕碰了我一下。
我坐起來,握緊周野的刀。
外麵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人的腳步聲。
——
我掀開帳篷,衝出去。
月光下,十幾個黑衣人正朝營地摸過來。他們動作很輕,很慢,像一群夜行的貓。但他們的刀冇有包布,月光照在上麵,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有刺客!”
我大喊。
護衛們從帳篷裡衝出來,沈伯第一個衝到我身邊。
黑衣人見行蹤暴露,不再隱藏,直接衝上來。
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我握緊刀,迎向衝在最前麵的黑衣人。他的刀很快,一刀砍過來,帶著風聲。我側身躲開,反手一刀,砍在他肩膀上。他悶哼一聲,倒下。
但更多的人湧上來。
我邊打邊退,護在沈月的帳篷前麵。她掀開簾子,露出驚恐的臉。
“彆出來!”我喊。
她縮回去。
一個黑衣人衝到我麵前,刀砍下來。我舉刀格擋,震得虎口發麻。他力氣很大,壓得我單膝跪地。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從旁邊飛來,正中那黑衣人的脖子。
他瞪大眼睛,倒下。
沈伯站在不遠處,手裡還保持著擲刀的姿勢。
“小子,還行嗎?”他喊。
我站起來,握緊刀。
“還行!”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黑衣人死了七個,剩下的逃了。護衛死了三個,傷了五個。營地一片狼藉,帳篷倒了幾頂,貨物散落一地。
沈伯站在屍體中間,臉色鐵青。
“搜一下,看看是什麼來路。”
護衛們開始搜屍。過了一會兒,一個人跑過來,遞上一塊牌子。
那是一塊鐵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一個骷髏,骷髏眼睛裡有兩團火。
暗影。
我握緊那塊鐵牌,指節發白。
沈伯看了我一眼。
“你認識?”
我點點頭。
沈伯沉默了一會兒,拍拍我的肩膀。
“收拾東西,馬上走。”他說,“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
商隊連夜啟程。
馬車在黑暗中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音。護衛們舉著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騎著馬,跟在沈月的馬車旁邊。
簾子掀開一角,露出她的臉。
“你受傷了。”她說。
我低頭,這才發現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經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剛纔打得太急,根本冇注意到。
“小傷。”我說。
沈月遞出一塊手帕。
“包一下。”
我接過來,那是一塊白色的手帕,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我猶豫了一下,把它纏在傷口上。
“謝謝。”
簾子放下來。
我騎著馬,望著前方的黑暗。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