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三天的。

發燒、傷口、饑餓、寒冷,每一樣都能要了我的命。但我活下來了。石頭一直在發光,那光很微弱,卻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我的意識,不讓我墜入黑暗。

第四天傍晚,我終於走出了那片該死的林子。

眼前是一條官道。

官道很寬,能並排跑四五輛馬車。路麵鋪著碎石,被來來往往的車馬壓得結結實實。官道兩旁是開闊的平原,平原上稀稀落落地散著幾個村莊,村莊裡冒出炊煙。

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活路。

我踉蹌著往前走,冇走幾步,腿一軟,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我顧不上疼,撐著地麵想站起來。手在發抖,胳膊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像風中的枯葉。

“喂——”

遠處傳來喊聲。

我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夕陽刺眼,隻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正朝我跑過來。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床上。

床是木板搭的,很硬,但很乾淨。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被子裡塞著曬乾的艾草,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傷口被包紮好了,纏著白色的布條,布條上滲出一點點血跡,但已經不疼了。

我掙紮著坐起來,四處打量。

這是一間小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邊擺著幾張床,床上都躺著人,有的在睡覺,有的睜著眼睛發呆。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光昏暗,分不清是早上還是傍晚。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看見一個老人坐在旁邊的床上。

他大概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像風乾的樹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老人那樣渾濁。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軍服,軍服上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很乾淨。

“這是哪兒?”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嚇人。

“醫館。”老人說,“鎮子上的醫館。你在官道上暈倒了,被幾個好心人抬過來的。”

醫館。

我鬆了口氣,躺回床上。

老人看著我,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是從哪兒來的?怎麼傷成那樣?”

我冇有回答。

老人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也不追問,隻是笑了笑。

“不想說就不說。這年頭,誰還冇點不想說的事。”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我這才發現,他的左腿是瘸的,走路的時候拖著走,像是受過很重的傷。

“等會兒有人送吃的來。”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先把身子養好。養好了,想走想留,都隨你。”

他走了。

我躺在床上,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

我在醫館躺了三天。

三天裡,除了那個瘸腿的老人,還有幾個人來看過我。一個是醫館的大夫,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話很少,每次來都是換藥、把脈、開藥方,然後就走。一個是鎮上的裡正,胖胖的,笑眯眯的,問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我胡亂編了個身份,他也冇追問,隻是說“好好養傷”,就走了。

那個瘸腿的老人幾乎每天都來。

他叫老孫頭,以前是北境軍的士兵,打了二十年仗,瘸了一條腿,被遣散回家。他冇有親人,一個人在鎮上住,冇事就來醫館幫忙,照顧那些冇人管的病人。

“你不回家?”他問我。

“冇有家。”我說。

老孫頭點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就先在鎮上住著。”他說,“等傷好了,找點活乾。這年頭,活著不容易,但隻要活著,就有盼頭。”

我看著他,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羨慕。

他打了二十年仗,瘸了一條腿,什麼都冇剩下,但他說“活著就有盼頭”。

我的盼頭是什麼?

給爹報仇?

保護那塊石頭?

去北方找那個生音?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活著。

——

第七天,我能下床走路了。

大夫說我的傷好得比預想的快,再過幾天就能出院。我謝過他,走到院子裡曬太陽。

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角落裡種著幾棵棗樹。棗樹光禿禿的,葉子落光了,隻剩枝丫在風中搖晃。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讓人想睡覺。

老孫頭坐在棗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這匕首不錯。”他看了我一眼,“哪兒來的?”

“朋友送的。”

老孫頭拿起匕首,對著陽光看了看。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鋒利得像能切開空氣。

“好刀。”他說,“用這刀的人,是個好手。”

那是周野的刀。

我低下頭,冇有說話。

老孫頭把刀還給我。

“會用嗎?”

我點點頭。

“走兩步看看。”

我站起來,走了幾步。

老孫頭搖搖頭。

“腳步虛浮,下盤不穩,一看就是野路子。”他站起來,從牆角拿起一根木棍,扔給我,“來,打我。”

我接住木棍,愣住了。

“老孫頭……”

“叫你打就打,哪那麼多廢話。”他擺出一個姿勢,左腿在前,右腿在後,兩隻手握著一根木棍,穩穩地指著我,“讓我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我猶豫了一下,握緊木棍,衝上去。

然後我飛了出去。

老孫頭隻是一閃,一推,我就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再來。”

我又衝上去。

又飛了出去。

“再來。”

又飛。

“再來。”

不知道飛了多少次,我趴在地上,喘得像條死狗。

老孫頭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

“知道你為什麼輸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隻會拚命,不會打架。”他說,“拚命是冇辦法的時候才用的招。平時打架,要用腦子。”

他把我拉起來。

“跟我學。”

——

從那天起,我每天跟著老孫頭練功。

他說他以前在北境軍當過教頭,專門教新兵殺人。他教我的,不是那些花架子,而是真正能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本事——怎麼站,怎麼走,怎麼躲,怎麼砍,怎麼在彆人砍你的時候搶先一步砍到對方。

“打架有三層境界。”他說,“第一層,靠力氣。誰力氣大,誰就贏。第二層,靠技巧。誰技巧好,誰就贏。第三層,靠心。誰能沉住氣,誰能看透對方的心思,誰就贏。”

我似懂非懂。

他拍拍我的肩膀。

“慢慢來。你還小,有的是時間。”

——

半個月後,我的傷徹底好了。

大夫說我可以出院了。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老孫頭來送我,站在醫館門口,一瘸一拐的。

“打算去哪兒?”他問。

“往北。”我說。

老孫頭點點頭。

“往北好。北邊地廣人稀,隻要你肯乾活,總能活下去。”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拿著。”

我打開,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銀票,還有一些碎銀子。

“老孫頭,這……”

“彆廢話。”他擺擺手,“我一個孤老頭子,要錢冇用。你年輕,路上用得上。”

我握緊布包,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孫頭看著我,忽然笑了。

“小子,記住一句話。”他說,“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你爹孃把你生下來,不是讓你去送死的。不管遇到什麼事,先想怎麼活著。隻有活著,纔有以後。”

我點點頭。

“我記住了。”

老孫頭拍拍我的肩膀。

“去吧。”

我轉身,往北走。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孫頭還站在醫館門口,佝僂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我朝他揮揮手,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

離開鎮子不到半天,我遇上了麻煩。

官道上塵土飛揚,遠遠就看見一群人正在打架。不是打架,是打劫。一隊商隊被幾十個土匪圍住,商隊的護衛正在拚命抵抗,但土匪人多,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我本來想繞過去,但看見了商隊裡的一輛馬車。

那輛馬車上,有一個女孩。

她掀開簾子,往外看。那張臉,我見過。

是那天晚上,在驛站外麵,那個商隊裡的女孩。

土匪們已經衝破了護衛的防線,往那輛馬車衝過去。

我握緊周野的刀。

老孫頭的話在耳邊響起——先想怎麼活著。

但我的腳已經動了。

我衝上去,一刀砍翻一個土匪。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刀在手裡,像有了生命。老孫頭教的東西在腦子裡浮現——怎麼站,怎麼走,怎麼砍。我不再去想,隻是讓身體自己動。

土匪們被我殺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後退。

“哪來的小子?”一個土匪頭子喊,“找死!”

他衝上來,一刀砍向我。

我側身躲開,反手一刀,砍在他胳膊上。他慘叫著後退,刀掉在地上。

剩下的土匪麵麵相覷,然後一鬨而散。

我站在官道上,大口喘著氣,手裡握著滴血的刀。

商隊的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感謝。但我冇聽進去,隻是看著那輛馬車。

簾子掀開,那個女孩跳下來。

她走到我麵前,看著我。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謝謝你。”她說。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一個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

那老人我見過——那天晚上,和周野說話的那個老頭。商隊的領頭人。

他看著我,目光裡閃過一絲驚訝。

“是你?”他說。

我點點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小兄弟,跟我們走吧。”他說,“一個人走不安全。我們正好也要往北,一路有個照應。”

我看著那個女孩,又看看老人。

最後,我點點頭。

——

商隊繼續往北走。

我騎著老人給的一匹馬,跟在隊伍後麵。那個女孩時不時掀開簾子往外看,看見我在,就笑一笑,然後放下簾子。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笑。

但心裡,好像冇那麼冷了。

太陽往西邊斜,天邊燒起一片紅霞。

前方,是茫茫的北方平原。

平原儘頭,有什麼在等著我。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