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商隊連著趕了三天路。
白天不敢停,晚上不敢睡,所有人都在硬撐。馬累瘦了,人累垮了,但誰也不敢說停下來休息。暗影的人就像影子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他們就在後麵,隨時可能撲上來。
我三天冇閤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些黑衣人的臉,就是刀光劍影,就是血。周野死的時候也是晚上,也是這樣的月光,也是這樣突然——
“陸沉。”
沈月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拉出來。
我轉過頭,看見她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個碗。
“喝點熱湯。”
我接過碗,湯是熱的,裡麵有幾片肉和幾塊蘿蔔。我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流到四肢。
“你呢?”我問。
“喝過了。”她看著我,眼睛裡帶著擔憂,“你三天冇睡了,這樣會垮的。”
“睡不著。”
沈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娘死的時候,我也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她,看見她最後的樣子。後來我爹說,你得學會和死人告彆,不然活人也會變成死人。”
我看著碗裡的湯,冇有說話。
沈月也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陪著我。
湯喝完的時候,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來了。
——
第七天,商隊終於到達了一座城。
望北城。
這是北境南部的重鎮,城牆比霜降城矮一些,但更長,像一條臥在地上的黑龍,把整個城市圍在中間。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商人,有農夫,有揹著包袱的逃難者,還有成群結隊的士兵。
“到了。”沈伯騎馬過來,“進城之後,我們就安全了。望北城有北境軍駐守,暗影不敢在這裡動手。”
我點點頭,看著那座城。
進城之後,然後呢?
商隊要繼續往南,去做生意。沈月要跟著沈伯回家。而我呢?我要往北,去那個聲音呼喚我的地方。
分彆的時候,快到了。
——
進城之後,沈伯找了一家客棧落腳。
客棧很大,前後三進院子,能住下上百號人。沈伯包了後麵一個院子,讓護衛們住進去休息。我本來想住馬廄旁邊的柴房,但沈伯不讓,硬是給我安排了一間屋子。
“好好睡一覺。”他說,“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說。”
我躺在那張床上,望著陌生的天花板。
床很軟,被子很暖,窗戶關得很嚴,一絲風都透不進來。但我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母親的臉,一會兒是周野的臉,一會兒是那個夢裡的人。
石頭在懷裡溫溫的,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睡著了。
——
夢裡又是那片白色的荒原。
但這次不一樣。
白色少了很多,隻剩下小小的一塊,四周全是黑色的裂縫。裂縫裡湧出霧氣,霧氣裡伸出無數隻手,拚命地抓,拚命地撕。
那個人站在那塊白色中央,渾身是傷。
他的臉還是我的臉,但眼睛已經失去了光澤,像兩顆灰濛濛的石頭。
“你來了。”他說,聲音像風中的殘燭。
我衝過去,想拉住他。
當我穿過他的身體,撲了個空。
他回過頭,看著我。
“太晚了。”他說,“我已經撐不住了。”
“不!”我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辦?”
他笑了。
那笑容和周野臨死前一樣,虛弱,平靜,帶著一點點釋然。
“你不是一個人。”他說,“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他伸出手,指著我的胸口。
“她一直在你身邊。”
我低頭,看見胸口透出光。不是藍光,是暖黃色的光,像油燈的光。
那是——
我娘每晚點的那盞燈。
——
我猛地驚醒。
天已經黑了。窗戶外麵透進來一點點光,是客棧院子裡的燈籠。
我坐在床上,大口喘氣,渾身是汗。
石頭燙得驚人。
我把它拿出來,它在發光,藍光比任何時候都亮,照得整個屋子都藍汪汪的。
“你……你想告訴我什麼?”
石頭冇有回答。
但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是腳步聲。很輕,很慢,但很熟悉。
我娘走路的腳步聲。
——
門被推開。
一個人站在門口。
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剪影。瘦削的,單薄的,微微佝僂的。
但我認得那個剪影。
我認得那個站姿。
我認得那雙手——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給我縫過無數件衣服的手。
“娘?”
那人走進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
是我娘。
但又不是我娘。
她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但眼神不一樣了。那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疲憊和麻木,而是另一種東西——鋒利,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沉兒。”她說。
她的聲音也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低聲細語的鐵匠鋪女人,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娘……你怎麼……你怎麼在這裡?”
我娘冇有回答。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還是粗糙的,還是溫暖的。
“我一直在跟著你。”她說,“從你離開小鎮的那天起,我就在後麵跟著。”
我愣住了。
“跟著我?為什麼?”
我娘沉默了一會兒,在我床邊坐下。
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角的皺紋,看見她鬢角的白髮,看見她眼睛裡的光——那光我從來冇有見過,像是藏著很多很多事。
“有些事,該告訴你了。”她說。
——
“你爹叫陸遠。”她說,“這你知道。”
我點點頭。
“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不是普通人。他和我一樣,是神器的守護者。”
神器。
守護者。
我下意識握住懷裡的石頭。
我娘看著我的動作,點點頭。
“你手裡的那塊,是九大神器之一,叫‘生命之火’。它能治癒一切傷痛,也能毀滅一切生靈。你爹帶著它逃了十三年,最後還是被他們找到了。”
“他們是誰?”
“暗影。”我娘說,“還有比暗影更可怕的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亮。
“三千年前,眾神創造九大神器,用來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但後來發生了大崩壞,眾神隕落,神器散落各地。為了不讓神器落入壞人手裡,有一群人站了出來,發誓守護神器,等待真正的繼承者出現。”
她轉過身,看著我。
“那群人,就是守護者。你爹是,我也是。”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娘——那個沉默寡言的鐵匠鋪女人,那個從早忙到晚、從不抱怨從不訴苦的女人——她居然是神器的守護者?
“你爹死的時候,把石頭交給我。”她說,“他讓我等你長大,等你被石頭選中,再把一切告訴你。但如果他冇有等到那一天,就讓我帶著石頭離開,越遠越好。”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留下來?”我娘笑了,那笑容和周野一樣,和周烈一樣,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東西,“因為我是你娘。我不能扔下你一個人。”
我低下頭。
眼淚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我娘走過來,抱住我。
她的懷抱還是那麼瘦,那麼單薄,但那麼暖。
“傻孩子。”她說,“哭什麼?”
“我……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傻話。”她抱緊我,“我怎麼會不要你?”
我們就那樣抱著,抱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照在床頭那塊藍色的石頭上。
——
後半夜,我娘開始教我。
“神器認主之後,會和你產生共鳴。”她說,“你要學會感受它,控製它,而不是被它控製。”
她讓我盤腿坐下,把石頭放在手心。
“閉上眼睛,感受它的溫度。不是表麵上的溫度,是裡麵的溫度。它像一顆心臟,有自己的跳動。你要找到那個跳動,和它同步。”
我閉上眼睛。
剛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隻有手心溫熱的感覺。但慢慢地,我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那石頭裡確實有什麼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感覺到了?”我孃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點點頭。
“好。現在試著和它說話。”
“和它……說話?”
“不是用嘴,是用心。把你的念頭傳遞給它,讓它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試著在腦子裡想:你是誰?
石頭冇有迴應。
我又想:你想讓我做什麼?
還是冇有迴應。
我有點急。
就在這時,石頭突然燙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空間。四周全是藍色的光,光裡有一個聲音,很輕,很飄渺——
“找……找到其他的……找到……真相……”
然後我就被彈出來了。
我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我娘看著我,眼睛裡帶著欣慰。
“它迴應你了?”
我點點頭。
“它說什麼?”
“讓我找到其他的……找到真相。”
我娘沉默了一會兒。
“其他的神器。”她說,“它讓你去找其他的神器。”
“那些神器在哪?”
我娘搖搖頭。
“不知道。但有一個地方,可能會有線索。”
“哪裡?”
我娘看著我,目光複雜。
“冰封王座。”她說,“傳說中眾神的居所,在大陸的最北端。”
——
天亮的時候,我娘要走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嗎?”我問。
她搖搖頭。
“我要回小鎮去。”
“為什麼?那些人……”
“正因為那些人,我纔要回去。”她說,“如果他們找不到你,就會去小鎮找你。我得回去守著,守著我們的家,守著陳伯他們。”
“可是……”
“冇有可是。”她打斷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沉兒,你已經長大了。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等有一天,你把所有神器都找到了,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了,就回家來。”
“家還在嗎?”
我娘笑了。
“家永遠在。”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麼?”
“那個叫沈月的姑娘,不錯。”
我愣住了。
我娘笑了笑,消失在門外。
我追出去,院子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隻有晨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枯黃的棗樹葉上。
——
那天下午,商隊要啟程往南了。
沈伯來跟我告彆,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堆保重的話。護衛們跟我抱拳,說後會有期。
沈月站在馬車旁邊,看著我。
我走過去。
“我要往北了。”我說。
她點點頭。
“我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那是一塊手帕,繡著梅花的,我用來包傷口的那塊。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
“還你。”她說。
我接過來,不知道說什麼。
沈月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陸沉。”
“嗯?”
“你會回來嗎?”
我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張被陽光照得微微發紅的臉。
“會。”我說,“等我辦完事,就回來。”
沈月笑了。
那笑容比陽光還亮。
“我等你。”
她轉身上了馬車。
商隊緩緩啟動,往南門走去。
我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儘頭。
風吹過來,帶著北方的寒意。
我握緊那塊手帕,揣進懷裡,貼著那塊石頭。
然後我轉身,往北門走去。
北門外,是茫茫的荒野。
荒野儘頭,是冰封王座。
那裡,有我要找的東西。
(第十章 完)
第一卷「遺民之子」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