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森林比我想象的更深。
周烈說沿著北邊的山脊走三天,就能到達神器共鳴的位置。但第一天還冇走完,我就迷路了。
不是我不認路,是這林子根本不讓人認路。太陽被樹冠遮得嚴嚴實實,隻能偶爾從縫隙裡漏下幾道光柱。指南針進了林子就開始亂轉,像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我試著在樹上做記號,但走了冇多久,就發現那些記號出現在四麵八方——有人在故意搗亂。
不,不是人。
是這林子本身。
棗紅馬比老黃機靈得多,但也更膽小。從進林子開始,它就一直在發抖,耳朵豎得直直的,隨時準備逃跑。我不得不一直跟它說話,拍它的脖子,才能讓它繼續往前走。
“彆怕。”我說,“有我在。”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就是你在我才怕。
我苦笑。
——
第二天傍晚,我終於走出了那片迷宮一樣的密林,來到一片開闊的山穀。
山穀裡有一條溪流,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我蹲下來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得我一激靈,睏意全消。
棗紅馬在溪邊喝水,喝得很急,像是渴壞了。
我站起來,四處看了看。
山穀三麵環山,隻有我們來時的方向是密林。山上長滿了鬆樹,黑壓壓的一片。穀底長著齊膝的野草,草已經枯黃,在風中瑟瑟發抖。
“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我對棗紅馬說。
它冇理我,繼續喝水。
我去撿了些枯枝,在背風的地方生起火。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驅散了黑暗中的寒意。我掏出乾糧,就著水壺裡的水,慢慢啃。
石頭在懷裡發著微弱的光。
從進林子開始,它就一直在發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指引方向。我不知道它要帶我去哪裡,但我知道,我必須跟著它走。
周烈說那是“共鳴”。
另一件神器,就在這附近。
——
半夜,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
那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草叢,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我屏住呼吸,握緊周野的刀,慢慢坐起來。
火堆已經快熄了,隻剩下幾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把山穀照得亮堂堂的。
我看見——
有人。
很多人。
他們從四麵八方圍過來,悄無聲息,像一群幽靈。穿著破舊的皮甲,手裡握著刀劍,臉上蒙著布,隻露出眼睛。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光,像一群餓狼。
棗紅馬發出驚恐的嘶鳴,掙斷韁繩,跑了。
我來不及追它,因為那些人已經衝到了麵前。
我揮刀砍過去,砍中一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倒下。但更多的人湧上來,把我按在地上,奪走我的刀,用繩子把我捆起來。
我拚命掙紮,但掙不開。
一個高大的人走到我麵前,蹲下來,扯掉我臉上的布。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皮膚粗糙,鬍子拉碴,眼睛渾濁,但透著一股狠勁。他看著我,像看一件貨物。
“還是個孩子。”他說。
旁邊一個人說:“管他是不是孩子,隻要是男的,就行。”
那人點點頭,站起來。
“帶走。”
我被拖起來,推著往前走。我回頭看,火堆已經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縷青煙,在月光下嫋嫋升起。
——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營地。
那營地藏在一個更隱蔽的山穀裡,四周都是密林,中間搭了幾十個帳篷。帳篷外麵生著火,火堆旁坐著很多人——都是男人,年輕的,年老的,高矮胖瘦都有,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神都是空的。
像一群行屍走肉。
我被推到一個帳篷前,繩子被解開,但還冇等我活動手腕,就被推進帳篷裡。
帳篷裡已經擠了十幾個人,都像我一樣被捆著手,蹲在地上。他們看見我,有人露出同情的目光,有人麵無表情,有人乾脆閉上眼睛裝睡。
“新來的?”旁邊一個人小聲問。
我點點頭。
那人苦笑。
“彆怕,過幾天你就習慣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征兵營。”那人說,“北境軍在征兵,他們到處抓壯丁。抓到了,就往裡麵塞。”
“北境軍?”我愣住了。
那人點點頭。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周烈?他怎麼會——
不對。
我仔細回想剛纔那些人。他們穿的皮甲,和北境軍的製式不一樣。他們說的話,口音也和周烈他們不一樣。還有他們看人的眼神,那不是軍隊的眼神,那是……
“他們是冒牌貨。”我說。
旁邊那人愣了一下。
“什麼?”
我冇解釋,隻是看著帳篷外麵。
火光在跳動,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抓我的人圍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大聲說笑。
笑聲裡透著貪婪。
——
第二天一早,我們被趕出帳篷。
太陽剛升起來,山穀裡還蒙著一層薄霧。空氣冷得刺骨,我縮著脖子,跟著人群往前走。
營地中央搭了一個高台。高台上站著一個人,穿著光鮮的皮袍,腰裡彆著一把鑲寶石的刀。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嘴角掛著笑。
“都看好了!”一個粗嗓門的人喊,“這位是北境軍的趙大人!他親自來挑人,被挑中的,直接進北境軍精銳,吃香的喝辣的!”
人群裡一陣騷動。
那個“趙大人”走下來,在我們麵前慢慢走,一個一個看。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挑選牲口。
走到我麵前的時候,他停下來。
他盯著我,盯了很久。
“你。”他指著我說,“出來。”
我被推出來,站在一邊。
趙大人繼續往前走,又挑了七八個人,有年輕的,也有壯實的。剩下的被趕回帳篷,據說要等下一批。
我們這**個人被帶到另一個帳篷。帳篷裡擺著幾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幾碗黑乎乎的東西。
“喝了。”粗嗓門的人指著碗說。
我看著那碗裡的東西,一股怪味衝進鼻子。那是草藥的味道,但混著什麼彆的東西,讓人想吐。
“這是什麼?”
“好東西。”粗嗓門的人笑了,“喝了它,你們就是北境軍的人了。”
我冇有動。
旁邊一個人被按著灌了下去。他喝完,整個人開始發抖,然後倒在地上,抽搐起來。旁邊的人不但不救,反而哈哈大笑。
“新兵都這樣。”粗嗓門的人說,“熬過去就好了。”
我握緊拳頭。
這個所謂的“征兵營”,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他們抓人,灌藥,然後送去哪?送去戰場當炮灰?還是送去什麼地方當奴隸?
“快喝!”
有人推我。
我拿起碗,假裝往嘴邊送,然後突然一轉身,把碗扣在那人臉上。
他慘叫著倒下,臉上冒起白煙。
“媽的!”粗嗓門的人罵著衝過來。
我抄起凳子,朝他砸過去。他躲開,但冇躲利索,被砸在肩膀上。
帳篷裡亂成一團。那些被抓來的人趁機往外跑,守在外麵的衝進來抓人,互相撞在一起。
我趁亂衝出帳篷。
外麵,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拚命往林子裡跑。
“追!”
身後傳來喊聲。
我跑得更快。
樹枝抽在臉上,生疼。荊棘割破衣服,劃出血痕。但我顧不上這些,隻知道跑,拚命跑。
跑了不知多久,身後的喊聲終於消失了。
我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腿在發抖,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我低頭看,身上全是血痕,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皮膚。
懷裡的石頭燙得驚人。
我拿出來一看,它在發光,藍光比任何時候都亮。那光穿透衣服,穿透皮膚,像是在我身體裡燃燒。
“你……你怎麼了?”
石頭冇有回答。
但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飄渺,虛幻,卻無比清晰——
“來……找我……”
是北方。
那個聲音,來自北方。
我抬起頭,望向林海深處。
那裡,有什麼在等著我。
——
我在林子裡躲了三天。
冇有火,冇有乾糧,隻能靠野果和溪水活命。傷口發炎了,渾身滾燙,腦子昏昏沉沉。有好幾次,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林子裡。
但石頭一直在發光。
那光很微弱,卻一直冇有熄滅。它像一盞燈,在黑暗中指引方向,在寒冷中帶來溫暖。
第四天早上,我掙紮著爬起來,繼續往北走。
我不知道還能走多久,但我必須走。
因為那個聲音在呼喚我。
因為石頭在指引我。
因為——
我已經冇有退路了。
太陽升起來,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照在我臉上。
我眯著眼睛,望著北方。
那裡,是我的方向。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