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霜降城比我想象的大。
街道很寬,能並排跑四五輛馬車。兩旁是石頭砌的房子,高的矮的,擠在一起,但排列整齊,不像邊境小鎮那樣亂糟糟。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燈籠,燈油很足,燒得亮堂堂的。街上人來人往,有穿皮袍的獵人,有披甲冑的士兵,有趕著馬車的商販,還有裹著頭巾的女人。
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街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走。
“彆發愣。”前麵帶路的士兵回頭喊了一聲。
我連忙跟上。
老黃跟在我身後,蹄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它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差點撞翻一個賣菜的攤子。賣菜的女人罵罵咧咧,我連忙賠不是,但她一看我身上的血汙和破衣服,罵得更凶了。
帶路的士兵叫老馬,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斜著劈下來,把眉毛劈成兩截。他走路很快,我跟得氣喘籲籲,但不敢落下。
“周隊長……真的是你隊長?”他頭也不回地問。
“是。”
“他怎麼死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為了保護我。”
老馬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看了我很久,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猙獰。我以為他要打我,或者罵我,但他什麼都冇做,隻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是好人。”他說,“整個北境軍最好的好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跟著他走。
——
領主府在霜降城的最中央。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頭城堡,四麵圍著高高的城牆,城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士兵。城門是鐵鑄的,上麵刻著狼頭,狼眼睛是紅色的寶石,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老馬跟守門的士兵說了幾句話,那士兵看了我一眼,跑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領主讓你們進去。”
我跟在老馬身後,走進城堡。
裡麵比外麵更讓人眼花繚亂。走廊又高又深,兩邊點著火把,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映出無數晃動的人影。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門上刻著各種圖案,有狼,有熊,有鷹,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東西。
走到儘頭,是一扇巨大的木門。木門是黑色的,上麵鑲著鐵皮,鐵皮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馬停下來。
“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他說,“領主在裡麵。”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我一個人站在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
——
門後是一個大廳。
大廳很大,大得能裝下整個小鎮的屋子。穹頂高得看不見,隻能看見一片黑暗,黑暗中隱約有壁畫。牆壁上掛滿了旗幟,每一麵旗幟上都繡著狼頭。大廳兩側站著兩排士兵,穿著全副甲冑,手持長矛,一動不動,像石頭雕的。
最裡麵,是一張石椅。
石椅很高,椅背上刻著一頭巨大的狼,狼的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寶石,一紅一藍,在火光下閃閃發光。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和野哥一樣的輪廓,但更硬朗,更冷峻。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甲冑,甲冑上冇有灰塵,冇有劃痕,像新的一樣。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冰,正直直地盯著我。
周烈。
北境領主,周野的大哥。
我走過去,走到大廳中央,停下來。
周烈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
那目光讓我喘不過氣。它不像刀疤臉那樣凶惡,也不像周野那樣隨意,而是一種壓迫,像一座山壓在身上,讓你不由自主地想跪下。
我冇有跪。
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你叫陸沉?”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在迴響。
“是。”
“周野是你殺的?”
我心裡一緊。
“不是。他是為了保護我,被暗影的人殺的。”
“暗影。”周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你確定是暗影?”
“他們的首領是個女人。”我說,“穿著黑衣,皮膚很白,長得很漂亮,但很可怕。她親口說的。”
周烈沉默了。
他站起來,從石椅上走下來。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他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
他的個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個頭。我不得不仰起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周野為什麼要保護你?”
我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
大廳裡響起一陣驚呼。那些石像一樣的士兵終於動了,握緊長矛,警惕地盯著我手裡的石頭。
周烈抬起手,示意他們不要動。
他接過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神器的碎片。”他說,“你從哪裡得到的?”
“我爹留給我的。”
“你爹是誰?”
“陸遠。”
周烈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把石頭還給我。
“跟我來。”他說。
——
他帶我走進城堡深處。
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下了一道又一道樓梯,最後停在一扇鐵門前。鐵門上刻著一個符號,那符號我很眼熟——和夢裡白色荒原上那些黑色裂縫邊緣的符號一模一樣。
周烈掏出鑰匙,打開鐵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通道,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通道兩邊點著油燈,燈火搖曳,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很久,通道終於到了儘頭。
那是一個圓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但很精緻。牆壁上刻滿了壁畫,畫的是一些我從冇見過的東西——巨大的城池,飛翔的巨龍,手持神器的英雄,還有跪拜的民眾。穹頂畫著星空,星星是用寶石鑲嵌的,在燈火下閃閃發光。
石室中央,擺著一張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把刀。
那把刀很長,比周野的刀長一半,刀身漆黑,刀柄上鑲著一塊寶石,寶石是藍色的,和我懷裡的石頭一模一樣。
“這是……”我走過去,想看清楚。
“彆碰。”周烈攔住我。
我停下來,看著那把刀。
刀身上刻著字。那些字我不認識,但當我盯著它們看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吾名破曉,持吾者,當破暗夜,迎黎明。”
我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周烈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能聽見?”
我點點頭。
周烈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石台前,看著那把刀。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他說,“十三年前,他把它交給我,讓我保管。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取走它。”
“我父親來過這裡?”
“來過。”周烈轉過身,“他是來找我的。他聽說我知道神器的秘密,想讓我幫他解開。”
“你幫他了嗎?”
周烈搖搖頭。
“我不能。那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為什麼?”
周烈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情緒。
“因為那不是凡人的戰爭。”他說,“那是神明之間的遊戲。凡人插手,隻有死路一條。”
我沉默了。
周烈走到我麵前,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你父親是個英雄。”他說,“他明知道會死,還是選擇走下去。他死的時候,我派周野去找他,想幫他。但周野去晚了,隻來得及看見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低下頭。
周野。
原來他去找過我父親。原來他早就知道我是誰。
“周野讓我告訴你,”我說,“暗影回來了。”
周烈的眼神一凝。
“他親口說的?”
我點點頭。
周烈鬆開手,走到壁畫前,看著那些古老的圖案。
“暗影。”他低聲說,“三百年了,他們終於又出現了。”
“暗影到底是什麼?”
周烈回過頭,看著我。
“一群瘋子。”他說,“一群想要成為神明的瘋子。”
——
那天晚上,我住在領主府。
周烈給我安排了一間屋子,在城堡的角落裡,不大,但很乾淨。有床,有桌子,有火爐,還有一扇窗戶,能看見外麵的月亮。
老黃被牽進馬廄,有專人照料。我本來想去看看它,但實在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這一夜,冇有夢。
——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門聲驚醒。
“陸沉,領主叫你。”
我連忙爬起來,穿上那件破舊的羊皮襖,跟著傳令的士兵走。
士兵把我帶到一個院子裡。院子很大,鋪著青石板,四周擺著兵器架,架子上插滿了刀槍劍戟。周烈站在院子中央,穿著一身練功服,手裡握著一把木刀。
“過來。”他說。
我走過去。
周烈把木刀扔給我。我接住,差點脫手——比我想象的重。
“周野說你在邊境長大,會打鐵,會乾活,但不會殺人。”周烈說,“從今天開始,我教你。”
我愣住了。
“你……要教我?”
周烈冇有回答,拿起另一把木刀,擺出一個姿勢。
“來吧。”
我握緊木刀,不知道該怎麼做。
周烈搖搖頭。
“連刀都不會握?”他走過來,糾正我的姿勢,“拇指放在這裡,手腕放鬆,刀尖朝前。這樣,用力才準。”
我試著調整。
“對,就這樣。”周烈退後幾步,“現在,砍我。”
我猶豫了一下,一刀砍過去。
周烈輕輕一閃,我就砍空了。他順手一拍,木刀打在我背上,疼得我差點叫出來。
“太慢。”他說,“再來。”
我又砍。
他又躲。
我再砍。
“太慢。再來。”
我不知道砍了多少次,被他拍了多少次。背疼得發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他就是不停。
“再來。”
“再來。”
“再來。”
最後,我趴在地上,喘得像條死狗。
周烈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
“明天繼續。”他說。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躺在院子裡,望著灰濛濛的天。
——
就這樣,我在霜降城住了下來。
每天早上,周烈教我練刀。下午,我在城堡的鐵匠鋪幫忙,那裡的老鐵匠叫老鐵,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但手藝極好。晚上,我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想著母親,想著周野,想著那塊石頭。
石頭還是溫熱的。
有時候,它會發光,很微弱,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跟我說什麼。我聽不懂,但我能感覺到,它在指引我,指引我去某個地方。
周烈說那是“神器的呼喚”。
“九大神器之間是有聯絡的。”他說,“你手裡的碎片,隻是其中之一。當它靠近其他神器的時候,就會產生共鳴。”
“其他神器在哪?”
周烈搖搖頭。
“不知道。三千年來,九大神器散落各地,有的被藏在深山裡,有的沉在海底,有的被當成普通物件,扔在某個角落。想找齊它們,難如登天。”
我看著手裡的石頭。
難如登天。
但那個夢裡的人說,讓我去北方。
北方有什麼?
——
第七天的晚上,石頭突然劇烈發燙。
我嚇了一跳,連忙把它拿出來。它在發光,藍光比任何時候都亮,刺得我睜不開眼。
周烈衝進來,看見這一幕,臉色變了。
“共鳴。”他說,“附近有另一件神器。”
“在哪?”
周烈閉上眼睛,像是在感應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窗戶外麵。
“北邊。”他說,“在黑森林深處。”
我站起來。
“我去。”
周烈攔住我。
“你瘋了?黑森林裡有什麼,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有殺周野的人,有我父親要找的東西,有我必須去的理由。”
周烈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鬆開手。
“我派一隊人陪你去。”
我搖搖頭。
“我一個人去。”
周烈皺起眉頭。
“你一個人?你連刀都握不好,怎麼去?”
我看著手裡的石頭。
“它不是讓我一個人去。”我說,“它陪著我。”
周烈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笑得那麼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傷。
“你跟你父親,真是一模一樣。”他說。
——
第二天一早,我離開了霜降城。
老黃被我留在城堡裡,它太老了,走不動了。臨走前,我去馬廄看它,它用腦袋蹭我的臉,蹭了很久。
“等我回來。”我說。
老黃打了個響鼻,像是說:好。
我騎上週烈給我的馬,一匹年輕的棗紅馬,跑得很快。腰裡彆著周野的刀,懷裡揣著那塊石頭,背上揹著乾糧和水。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已經進了黑森林。
回頭望去,霜降城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像一座金色的堡壘。
我調轉馬頭,繼續往北。
前方,是茫茫的林海。
林海深處,有什麼在等著我。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