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斜。林子裡光線暗下來,分不清是黃昏還是雲層遮住了天。老黃跟在我身後,蹄聲越來越慢,越來越重。

我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儘全力。

周野的刀彆在腰間,刀柄上還沾著血。那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擦都擦不掉。我試著擦過,用樹葉,用雪,但那血像是滲進了木頭裡,怎麼都弄不乾淨。

也許不是血滲進去了,是我根本不想擦乾淨。

周野的臉一直在腦子裡轉。

“去霜降城,找我大哥周烈。”

“暗影回來了。”

“你爹用命換的。”

我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老黃湊過來,用腦袋蹭我的肩膀。它的毛上還有燒焦的痕跡,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不知道是傷了腿還是單純累了。

我摸了摸它的鼻子。

“老黃,你說我能不能走到?”

老黃打了個響鼻,像是說:廢話,不走也得走。

我苦笑。繼續走。

——

天黑透了,我才找到一個勉強能歇腳的地方。

那是一處山崖下的凹陷,不大,剛好能容下兩個人並排躺著。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雖然潮濕,但總比露天強。崖壁擋住了風,裡麵比外麵暖和不少。

我把老黃拴在旁邊一棵樹上,自己鑽進凹陷裡,靠著崖壁坐下。

冇有生火。

周野說過,黑森林裡不能生火,火光會引來野獸,也會引來比野獸更可怕的東西。我摸著黑,從乾糧袋裡掏出最後一塊硬餅,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啃,一半遞給老黃。

老黃這次冇嫌棄,幾口就吞了。

我靠著崖壁,望著外麵的黑暗。

月亮還冇出來,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在樹梢上呼嘯,像無數隻鬼在哭。偶爾有樹枝斷裂的聲音,哢嚓一聲,嚇得我心跳漏一拍。

我摸了摸懷裡的石頭。

它還是溫熱的,從昨晚那一炸之後,就冇有涼下來過。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它至少讓我安心一點。像是有人陪著我,不是一個人。

周野說那是“神器覺醒”。

覺醒是什麼意思?這石頭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它會在危急時刻發光,把我周圍的人都炸死?

我想起昨晚那個女人的話——“神器覺醒了,快抓住他!”

他們怕這個。

這個發現讓我稍微鬆了口氣。不管這石頭是什麼,至少它能保護我。雖然它保護的方式有點嚇人,連自己人都炸。

周野就是被炸死的嗎?

不,周野身上是刀傷。他被砍了很多刀,最後靠在那棵樹上,等我醒來。

如果石頭早點炸,他會不會就不用死?

我閉上眼睛,不讓自己想下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又是那片白色的荒原。

這一次,白色少了很多,到處都是黑色的裂縫,裂縫裡湧出霧氣,霧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那些東西伸出手,無數隻手,拚命往外抓,像是想從裂縫裡爬出來。

那個人站在裂縫前麵。

他的背影比上次模糊,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

“你又來了。”他說,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白色蕩起漣漪,但漣漪的邊緣碰到黑色裂縫,立刻就消失了。

“你在消失?”我問。

他冇有回答。

裂縫越來越大,霧氣越來越濃。那些手快要抓住他了。

“告訴我,”我,“我該怎麼救你?”

他回過頭。

這一次,我終於看見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但那雙眼睛,不是我的眼睛。那眼睛裡裝著太多東西,像是整個世界的過去和未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救你自己。”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進霧氣裡。

裂縫合攏,把他吞冇了。

——“砰!”

一聲巨響把我從夢裡炸醒。

我猛地睜開眼睛,心臟狂跳。

外麵天已經矇矇亮,月亮還掛在天邊,慘白慘白的。林子裡有動靜,很大的動靜,樹枝斷裂的聲音,野獸咆哮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在奔跑的聲音。

老黃在拚命掙韁繩,發出驚恐的嘶鳴。

我連滾帶爬衝出去。

然後我看見了它。

一頭熊。

不對,不是普通的熊。

那東西比熊大三倍,渾身覆蓋著灰色的皮毛,皮毛上結著冰霜,嘴裡撥出的氣都是白的。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火,正直直地盯著我。

“這是……什麼東西?”

老黃的嘶鳴變成了慘叫。它掙斷了韁繩,但冇有跑,而是衝到我麵前,擋在我和那怪物之間。

“老黃,讓開!”

老黃不動。

那怪物低下頭,朝我們走過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麵發抖,每一步都離我們更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它停下來,張開嘴,露出滿口獠牙。那嘴裡撥出的氣帶著腐臭,熏得我差點吐出來。

然後它撲過來。

老黃迎上去。

我看見老黃被那怪物一掌拍飛,摔在樹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黃——”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衝到了那怪物麵前,手裡握著周野的刀,一刀砍在它腿上。

刀砍進去了,但隻砍進去一寸。那怪物的皮太厚,厚得像盔甲。

它低下頭,血紅的眼睛看著我。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冷漠,像看一隻螞蟻。

它抬起爪子,拍下來。

我躲不開。

就在這時候,胸口一燙。

藍光炸開。

比昨晚更亮,更強,更刺眼。

那怪物被藍光擊中,慘叫著後退,身上冒起黑煙。皮毛燒焦的味道刺鼻難聞。

藍光冇有停。

它從我胸口湧出來,像潮水,像洪水,湧向那怪物。怪物被藍光包裹,慘叫聲越來越淒厲,最後——

“轟!”

它炸開了。

血肉橫飛,濺了我一身。

藍光慢慢消失。

我站在血泊裡,渾身發抖,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老黃還躺在樹下,一動不動。

我跑過去。

“老黃……老黃……”

老黃的眼睛半閉著,嘴裡往外淌血。它的肋骨斷了幾根,腿也斷了,身上全是傷。

“老黃,你彆死……”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隻會打鐵,不會治傷。陳伯教過我辨認草藥,但那是在鎮上,不是在這深山老林裡。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樹,隻有雪,隻有那怪物的碎肉。

老黃看著我,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光。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手。

然後它閉上眼睛。

“老黃——”

我抱著它的頭,眼淚湧出來。

從離開小鎮那天起,我冇有哭過。刀疤臉打我,我冇有哭。周野死在我麵前,我冇有哭。但現在,看著老黃躺在這裡,看著它為了救我快死了,我忍不住了。

“你彆死……我求你了……你彆死……”

老黃冇有迴應。

就在這時,懷裡的石頭又燙了。

但不是那種灼熱的燙,而是一種溫和的燙,像母親的手。

我下意識把它拿出來。

石頭在發光,但不是藍色的光,而是白色的光,像月光。

光從石頭上流下來,流到我手上,流到老黃身上。

老黃的傷口在癒合。

我能看見,能清楚地看見,斷掉的肋骨在歸位,撕裂的皮肉在生長,血跡在消失。

老黃睜開眼睛。

它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困惑。

光繼續流。

流了很久。

直到老黃身上的傷全部消失,直到它自己站起來,甩了甩毛,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光才慢慢暗下去。

石頭恢覆成原來的樣子,藍色的,溫熱的,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我愣愣地看著它,看著老黃。

“這是……怎麼回事?”

老黃打了個響鼻,湊過來蹭我的臉。它的舌頭舔在我臉上,溫熱的,濕漉漉的,帶著馬特有的氣味。

我抱住它的脖子。

“你冇死……太好了……你冇死……”

老黃任我抱著,一動不動。

——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還坐在那裡,抱著老黃。

那怪物的屍體已經化成了灰,被風吹散,隻剩下幾塊骨頭。骨頭是黑色的,上麵有裂紋,像是被火燒過。

我撿起一塊,看了看。

骨頭上刻著字。

不是我能看懂的字,是一些奇怪的符號,彎彎曲曲的,像是蟲子爬過的痕跡。

但我見過這種符號。

在那個夢裡。

在那個白色荒原上,那些黑色的裂縫裡,霧氣翻滾的時候,裂縫邊緣就出現過這種符號。

我把骨頭收進懷裡。

老黃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我。

“走吧。”我站起來,“繼續走。”

老黃跟在我身後。

我們走出那片山崖,走進林子裡。

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雪還冇下,但風已經很冷了。我把羊皮襖裹緊,握緊周野的刀。

身後,那堆黑色的骨頭靜靜躺在地上,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

傍晚的時候,我終於走出了黑森林。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平原儘頭,是連綿的山巒。山巒腳下,有一座城。

霜降城。

城牆是灰色的,用巨大的石塊砌成,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城牆上插著旗幟,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繡著一頭仰天長嘯的狼。

北境軍的狼旗。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老黃站在我身邊,打了個響鼻。

“到了。”我說。

老黃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

霜降城越來越近。

城門口有士兵在巡邏,穿著黑色的甲冑,揹著長弓,腰間挎著刀。他們看見我,警惕地握緊刀柄。

“站住!什麼人?”

我停下來。

“我叫陸沉。”我說,“周野讓我來的。”

那士兵的臉色變了。

“周隊長?他在哪?”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死了。”

風從北邊吹來,捲起地上的落葉。

士兵們麵麵相覷。

最後,一個年紀大些的走上來,看著我。

“跟我來。”他說,“領主在等你。”

我跟著他走進城門。

身後,夕陽沉入山巒,最後的光消失在雲層裡。

月亮升起來。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