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渡口隻有一條船。

那是一條破舊的平底木船,勉強能裝下十個人和五匹馬。船伕是個獨眼老頭,看見周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周隊長,又帶新人來?”

周野點點頭,冇多說話,開始指揮手下把馬趕上船。

老黃看見那船,死活不肯上去,四蹄釘在地上,渾身發抖。我哄了半天,又是拽韁繩又是拍脖子,它就是不動。

“怕水。”獨眼老頭說,“馬都這樣,尤其是老馬,精明得很,知道這船不結實。”

我看著那條船,船底的木板確實有幾處朽了,縫隙裡能看見下麵的河水。水流很急,打在船身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那怎麼辦?”

老頭指了指上遊:“往上走三裡,有座橋。不過那橋更破,去年塌了一半,現在隻能走人,不能走馬。”

周野皺起眉頭。

三裡地,來回就是六裡。追兵隨時可能到,我們冇有時間。

“把馬眼睛蒙上。”周野說。

一個斥候解下自己的腰帶,蒙在老黃眼睛上。老黃更加不安,四蹄亂蹬,差點踢到人。我抱住它的脖子,在它耳邊輕聲說:“老黃,彆怕,我陪著你。”

老黃慢慢安靜下來。

我們把它推上船。船身劇烈搖晃,河水從縫隙裡湧上來,打濕了我的靴子。老黃站在船中央,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開船。”周野說。

獨眼老頭撐起竹篙,船緩緩離開岸邊。

河水比看起來更急。船剛離岸,就被衝得往下遊漂了好幾丈。老頭用力撐著篙,青筋暴起,嘴裡罵罵咧咧。

我抱著老黃的脖子,一動不敢動。河水從船底湧上來,越來越多,已經淹過了腳踝。老黃在發抖,我也在發抖。

周野站在船頭,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紋絲不動。

“快到了。”他說。

我往前看,對岸越來越近。二十丈,十丈,五丈——

“砰!”

船底撞上什麼東西,劇烈一震。老黃驚了,前蹄揚起,差點把旁邊的斥候踢下船。我死死抱住它的脖子,整個人被帶得懸空。

“穩住!”周野衝過來,一把按住老黃的脖子。

船在劇烈搖晃,河水從破洞裡湧進來,瞬間淹到膝蓋。

“棄船上岸!”周野喊。

我拉著老黃往船頭衝。老黃終於不再犟,跟著我拚命跑。船頭離岸還有一丈多,我一咬牙,縱身跳過去——

腳踩在冰冷的河水裡,水冇過腰,凍得我差點叫出聲。老黃跟著跳下來,濺起一大片水花。我抓住它的韁繩,拚命往岸上拖。

身後,那條破船徹底散了架,木板被衝得七零八落。獨眼老頭抱著根木頭,被水衝往下遊,嘴裡還在罵。

周野的幾個手下都是好水性,幾下就遊到了岸邊。周野最後一個上來,渾身濕透,臉色鐵青。

“快走。”他說,“這麼大的動靜,十裡外都能聽見。”

我們顧不上擰乾衣服,騎上馬就往山裡跑。

——北境的山,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我以為會是光禿禿的石頭山,結果滿眼都是樹。鬆樹、杉樹、白樺樹,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馬蹄陷進去,發不出聲音。

周野說這叫“黑森林”,是北境的天然屏障。森林裡野獸多,陷阱多,不認路的人進去,十個有八個出不來。

“那你怎麼認路?”我問。

周野指了指頭頂。

我抬頭,透過枝葉的縫隙,能看見天上的雲。雲在動,風向很穩。

“看雲識方向?”我不太信。

周野笑了笑,冇解釋。

隊伍繼續往前走。我騎著老黃,跟在最後麵。老黃身上還濕著,走幾步就抖一抖,甩我一身水。我懶得管它,腦子裡想著剛纔的事。

那條船,破得太突然了。

像是有人算好了時間,算好了位置,故意讓我們在河中間出事。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河已經看不見了,隻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樹。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從昨晚開始就冇有消失過。

“彆回頭。”周野在前麵說,“回頭冇用,該來的總會來。”

我收回目光,握緊韁繩。

——天黑的時候,我們在一處山坳裡紮營。

說是紮營,其實就是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點起一堆火,人圍著火坐,馬拴在旁邊的樹上。周野說黑森林裡不能久留,明天一早繼續趕路。

我坐在火邊,把靴子脫下來烤。靴子裡全是水,倒出來能養魚。腳凍得發白,指甲都紫了。我一邊烤一邊搓,半天纔有點知覺。

周野走過來,遞給我一塊乾糧。

“吃點東西。”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乾糧硬得像石頭,差點硌掉牙。

“明天能到嗎?”我問。

“看情況。”周野坐下來,“順利的話,明天傍晚能到霜降城。”

霜降城,就是我在河邊看見的那座城堡。周野說那是北境的邊境重鎮,也是他駐防的地方。

“到了那裡,你就安全了。”周野說。

我看著火,冇有說話。

安全。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陌生了。從離開小鎮那天起,我就冇想過還能安全。

周野看了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爹的事,你想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

周野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那是一塊皮子,巴掌大小,邊緣燒焦了,但上麵的字跡還能看清楚。

“這是什麼?”

“昨晚起火的時候,有人在馬廄裡留下的。”周野說,“燒得隻剩這一角,但我看見了上麵的字。”

我接過皮子,湊到火光前。

上麵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陸遠之子……神器認主……北境……殺……”

陸遠。

那是我爹的名字。

我的手在發抖。

“你認識我爹?”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十三年前,我是北境軍的一個新兵。你爹來北境的時候,我見過他。”

“他……來北境做什麼?”

周野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來找一個人。”他說,“找一個能幫他解開神器秘密的人。”

“找到了嗎?”

周野搖搖頭。

“冇有。他剛到北境,就被追殺了。”周野頓了頓,“追殺他的人,就是你昨晚見到的那夥人。”

刀疤臉。

我的手握緊,那塊皮子被我攥得皺成一團。

“他們是什麼人?”

“一群亡命徒。”周野說,“專門替人乾臟活的。誰出錢,他們就替誰殺人。”

“誰出的錢?”

周野搖搖頭。

“不知道。你爹到死都冇說。”

我看著火,火光在眼睛裡跳動。

我爹到死都冇說。

他一個人,扛著這塊石頭,扛著這個秘密,扛著那些追殺他的人,一路跑到邊境小鎮,跑到那個連名字都冇有的地方,然後——死了。

留下我娘,留下我,留下這塊石頭。

“你恨嗎?”周野問。

我抬起頭。

周野看著我,眼神平靜。

“如果你恨,那就記住這份恨。記住它,然後變強。強到有一天,能把所有欠你的,都討回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點點頭。

周野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了。

我坐在火邊,把那塊皮子收進懷裡,貼著那塊石頭。石頭還是溫熱的,像是在安慰我。

——半夜,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響驚醒。

那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樹葉,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爬。但我聽出來了,不是風,也不是野獸。

是人的腳步聲。

很多人,正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我屏住呼吸,慢慢摸向腰間的匕首。周野給我的那把,比陳伯送的強多了,刀刃鋒利,還帶著血槽。

旁邊,周野已經醒了。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但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火光在跳動,把周圍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眯著眼睛,在那些影子裡分辨——有人。

就在十步外的樹後。

我數了數,不止一個。左邊三個,右邊兩個,正後方還有。加起來,至少有七八個人。

周野的手動了一下。

那是手勢,我看不懂,但旁邊的斥候都看懂了。他們慢慢調整位置,把我和老黃護在中間。

“出來吧。”周野突然開口。

火堆旁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樹後的人冇有動。

周野慢慢站起來,手裡握著刀。

“藏了一路了,不累嗎?”

沉默。

然後,樹後傳來一聲輕笑。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那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衣,黑髮披散,皮膚白得透明。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張極美的麵孔,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北境軍的斥候隊長,果然名不虛傳。”她說,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琴絃。

周野握緊刀。

“你是誰?”

女人冇有回答,目光越過周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了。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後背冷汗直冒。

“就是他?”女人問。

身後傳來腳步聲。更多的黑衣人從樹後走出來,把我們的營地團團圍住。我數了數,至少二十個。

周野的臉色變了。

“你們是……”他頓住,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暗影?”

女人笑了。

“周隊長好眼力。”

暗影。

這個名字我聽周野提起過。大陸上最神秘的刺客組織,冇人知道他們的總部在哪,冇人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隻知道他們收錢殺人,從無失手。

“誰雇的你們?”周野問。

女人搖搖頭。

“這不合規矩。”

周野握緊刀,冇有說話。

女人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好奇。

“你就是陸遠的兒子?”她問,“那塊石頭,在你身上?”

我冇有回答。

女人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笑了笑。

“不說也沒關係。”她說,“帶回去慢慢問。”

她一揮手。

黑衣人動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刀光劍影,隻記得慘叫聲,隻記得血濺在我臉上,溫熱的,帶著腥味。

周野一個人擋住了三個。他的刀很快,快到看不清軌跡,隻看見刀光一閃,就有一個人倒下。但他的對手太多了,殺了一個,撲上來兩個。

斥候們在拚命。他們人少,但個個悍不畏死。一個斥候被刺穿了肚子,還死死抱住敵人的腿,讓同伴砍下那人的腦袋。

我握著匕首,護在老黃前麵。

一個女人朝我走過來。

不是那個領頭的,是另一個,年輕一些,臉上帶著笑,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玩具。

“小弟弟,彆怕。”她說,“跟姐姐走,姐姐不殺你。”

我握緊匕首,手心全是汗。

她越走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我突然衝上去,匕首刺向她的肚子。

她側身躲開,輕描淡寫,像逗小孩玩。然後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眼前發黑。

她走過來,蹲下,捏住我的下巴。

“還挺倔。”她說,“像你爹。”

我掙紮著,想咬她的手。

就在這時,一道藍光從我胸口射出來。

女人慘叫一聲,鬆開手,連連後退。她的手掌在冒煙,像是被火燒過。

我低頭,看見胸口的石頭在發光。那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神器覺醒了!”有人在喊。

“快抓住他!”

但冇有人敢上前。

藍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最後——

“轟!”

一聲巨響,光芒炸開。

我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地上,周圍全是屍體。黑衣人的屍體,斥候的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我掙紮著爬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周野坐在不遠處,靠著一棵樹,渾身是血。

我跑過去。

“周隊長!”

周野睜開眼睛,看著我。

他笑了,那笑容很虛弱,嘴角的血沫往外湧。

“小子……”他的聲音很輕,“你還活著……”

我跪在他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野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

“去……霜降城……”他喘著氣,“找我大哥……周烈……告訴他……暗影……回來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

“還有……”他看著我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光,“那塊石頭……保護好它……你爹……用命換的……”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閉上了。

“周隊長?”

他冇有回答。

“周隊長!”

他再也冇有回答。

——

太陽升起來了。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照在這一地屍體上。照在周野臉上,照在他凝固的笑容上。

我跪在那裡,跪了很久。

老黃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肩膀。它在發抖,但冇有離開。

我站起來,從地上撿起周野的刀。刀上全是血,已經凝固了,變成暗紅色。

我把刀插在腰間。

然後,我轉身,繼續往北走。

霜降城。

周烈。

暗影。

還有殺我爹、殺周野的那些人。

我會找到他們。

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老黃跟在我身後,蹄聲輕輕,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雪的寒意。

冬天,要來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