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趴在馬背上,臉貼著汗濕的馬鬃,顛得胃裡翻江倒海。

刀疤臉的馬跑得很快,快得讓我睜不開眼。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但我顧不上疼,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石頭還在老黃身上。

老黃還在林子裡。

那支軍隊,不管是誰,會不會發現老黃?會不會發現那塊石頭?

“老大!”後麵有人喊,“他們追上來了!”

刀疤臉回頭看了一眼,罵了一句臟話,抽了馬一鞭子。馬吃痛,跑得更快了。

我努力抬起頭,往後看。

月光下,一隊騎兵正從我們來的方向追過來。他們穿著統一的甲冑,舉著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弧線。人數不多,大概二十幾個,但隊形整齊,速度極快。

“是北境軍的斥候隊!”另一個手下喊,“老大,分開跑吧!”

刀疤臉猶豫了一瞬。

就這一瞬,一支箭從後麵飛來,擦著他的耳朵過去,釘在前麵一棵樹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抖。

“該死!”刀疤臉一勒韁繩,把我從馬背上扔下來。

我重重摔在地上,骨頭都要散架了。還冇等我爬起來,刀疤臉已經調轉馬頭,帶著他的人衝進旁邊的林子,消失在黑暗中。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馬蹄聲越來越近。

我想跑,但腿不聽使喚。剛纔那一摔,左腳踝鑽心地疼,可能是扭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我周圍的地麵。

“籲——”

一匹馬停在我麵前。我抬起頭,看見馬上的人正低頭看著我。

那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皮甲,披著黑色的鬥篷。他的臉被火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你是誰?”他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年輕人冇有追問,而是對身後的人說:“搜一下。”

幾個騎兵跳下馬,在周圍搜尋起來。另幾個人追進林子,繼續追刀疤臉他們。

年輕人從馬上跳下來,走到我麵前,蹲下。

“傷到哪了?”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刀疤臉那樣猙獰,而是帶著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見慣了生死的人,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那種笑。

“彆怕,我不是土匪。”他說,“我叫周野,北境軍第七斥候隊隊長。剛纔那些人,你認識?”

我搖搖頭。

周野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讓我不舒服,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又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

“你身上有東西。”他說。

我心裡一緊。

“我冇有……”

“彆緊張。”周野打斷我,“我不是要搶你東西。我隻是想知道,剛纔那道藍光,是不是你弄出來的?”

我冇有回答。

周野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不說也沒關係。方圓百裡都看見了那道藍光,明天會有更多人來找你。比我凶的,比我壞的,比我更不講道理的。”他低頭看著我,“你覺得你能躲幾次?”

我沉默著。

周野轉身要走。

“等等。”

我喊住他。

周野回過頭。

我咬了咬牙,問:“你剛纔說,你們是北境軍?”

“是。”

“北境……在哪裡?”

周野挑了挑眉,像是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北邊。”他說,“翻過那片丘陵,再走三天,就是北境的邊境。”

我想起夢裡那個人的話——“你必須去北方”。

“能帶我走嗎?”我問。

周野看著我,目光裡多了一絲玩味。

“帶你走?憑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那塊石頭在哪。”

周野的表情變了。

“在哪?”

“在林子裡。”我說,“我藏起來的。如果你帶我去北境,我就告訴你。”

周野盯著我,盯了很久。

最後,他笑了。

“有點意思。”他說,“行,成交。”

——周野派了兩個人去找老黃和石頭。

我坐在火堆旁邊,看著他們把乾糧袋、褡褳、還有那塊石頭一起帶回來。老黃也被牽來了,它看見我,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肩膀。

我抱著老黃的脖子,差點哭出來。

周野蹲在火堆對麵,手裡拿著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就是這個?”他問。

我冇有說話。

周野把石頭舉起來,對著火光。石頭在火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光,那些裂紋組成的圖案,像是活過來一樣,緩緩流動。

“我在古籍裡見過這種東西。”周野說,“神器的碎片。據說千年前眾神隕落,力量化作九大神器散落世間。冇想到,居然真的有。”

他把石頭扔還給我。

“收好。”他說,“這東西會要你命的。”

我接住石頭,愣了愣。

“你不搶?”

周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點譏諷。

“搶來乾什麼?這東西認主,不認主的人拿著,就是一塊會發光的破石頭。”他往火裡添了根柴,“而且,我周野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還不至於搶一個孩子的命根子。”

我握緊石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叫什麼?”周野問。

“陸沉。”

“陸沉。”周野唸了一遍,點點頭,“行,陸沉,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人了。到了北境,我安排你找個地方住下。至於這塊石頭,你最好藏好,彆讓人看見。”

“為什麼幫我?”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你像我弟弟。”

“你弟弟?”

“死了。”周野的語氣很平靜,“三年前,死在東線的戰場上。跟你差不多大,也是這麼倔,什麼都不肯說。”

我看著他,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死的時候,我冇能救他。”周野說,“所以,看見你被人追,就想順手幫一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野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睡吧。明天一早趕路。”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火堆旁邊。

我抱著老黃的脖子,望著跳動的火焰,心裡亂成一團。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刀疤臉,追兵,北境軍,還有這個叫周野的人。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但我冇有彆的選擇。

老黃蹭了蹭我的臉,像是在安慰我。

我摸了摸懷裡的石頭,它還是溫熱的。

——第二天一早,我們啟程往北。

周野給了我一件舊皮甲,說是他弟弟穿過的。皮甲有點大,穿在身上晃晃盪蕩的,但很暖和。他還給了我一雙靴子,比我那雙破草鞋好太多了。

“穿上,”他說,“北邊冷,你這身衣服會凍死。”

我跟在隊伍後麵,騎著老黃。老黃走得很慢,跟不上那些戰馬,但周野冇有催,隻是讓隊伍放慢速度等著。

走了半天,我們終於走出那片林子,進入一片開闊的草原。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遠處能看見起伏的山巒,山巒頂上覆蓋著白雪。

“那就是北境。”周野指著那些山說。

我看著那些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像是……像是回家。

——傍晚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隊商隊。

商隊有十幾輛大車,拉著皮貨、藥材、還有幾車不知什麼東西,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趕車的人都是些粗獷的漢子,腰間彆著刀,看見我們這支軍隊,紛紛警惕地放慢腳步。

周野抬手示意隊伍停下,自己騎馬過去。

“哪來的?”他問。

商隊裡走出一個老頭,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南邊來的。”老頭說,“去北境做生意。”

“做的什麼生意?”

老頭猶豫了一下,說:“皮貨,藥材,還有些……私貨。”

周野挑了挑眉,冇有追問。

“路上小心,”他說,“這兩天不太平。”

老頭點點頭,目光掃過我們這支隊伍,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就移開了。

“多謝提醒。”老頭拱了拱手,轉身回到商隊。

商隊繼續往前走,從我們旁邊經過。

我騎著老黃,讓到路邊。就在商隊經過的時候,其中一輛大車的簾子突然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皮膚很白,眼睛很大。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

我下意識低下頭。

簾子放下來,商隊走遠了。

周野騎馬過來,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笑了一聲。

“怎麼,看上了?”

“冇有。”我連忙搖頭。

周野冇再說什麼,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天黑前要趕到前麵的驛站。”

——驛站很小,隻有三間土房和一個馬廄。

周野跟驛站的人很熟,幾句話就安排好了住處。我和幾個斥候擠一間屋,周野單獨住一間。老黃被牽進馬廄,跟那些戰馬擠在一起,我聽見它在裡麵打響鼻,像是在抱怨。

晚上,驛站的人煮了一大鍋羊肉湯,配上硬餅,香得讓人流口水。我吃了三大碗,撐得直打嗝。

周野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喝著湯,時不時看我一眼。

“你爹是誰?”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放下碗。

“我爹……”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刀疤臉的話還在耳邊響著——“你爹,是我們殺的。”

周野看著我的表情,冇有追問。

“不想說就算了。”他放下碗,“不過有件事你得知道。那塊石頭,不是普通的物件。拿著它的人,註定要走上一條不歸路。”

我看著他。

“你相信命運嗎?”周野問。

我搖搖頭。

周野笑了。

“我以前也不信。後來我弟弟死了,我開始信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桌邊,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

命運。

什麼是命運?

如果我註定要走上一條不歸路,那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還是被人安排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刀疤臉殺了我爹。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血債血償。

——半夜,我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外麵有人喊:“走水了!快起來!”

我跳下床,衝到門口。外麵火光沖天,馬廄的方向燒成了一片火海。戰馬的嘶鳴聲,人的呼喊聲,還有什麼東西在火裡炸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老黃!”

我光著腳衝出去。

周野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抓住我。

“彆過去!”

“老黃在裡麵!”我拚命掙紮。

周野的手像鐵鉗一樣,我掙不開。

火越燒越大,馬廄的頂棚塌下來,濺起一片火星。我看見幾匹馬從火裡衝出來,渾身是火,慘叫著跑進黑暗裡。

“老黃——”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口咬在周野手上。

周野吃痛,鬆了手。

我衝進火海。

熱浪撲麵而來,嗆得我睜不開眼。我用袖子捂住口鼻,彎著腰,一邊躲一邊喊:“老黃!老黃!”

馬廄裡全是煙,什麼都看不見。我憑著記憶往老黃拴的地方摸,腳下踩著滾燙的東西,不知道是炭還是什麼。

“老黃!”

一聲嘶鳴從前麵傳來。

我衝過去,看見老黃被拴在柱子上,渾身發抖,四蹄亂蹬。它的毛已經燒焦了一片,眼睛裡全是恐懼。

我撲過去,手忙腳亂地解韁繩。韁繩燒得滾燙,我的手被燙出幾個泡,但我顧不上疼,拚命解。

終於,韁繩解開了。

我拉著老黃往外跑。

一根燃燒的木頭從上麵掉下來,砸在我麵前。我嚇了一跳,差點摔倒。老黃用腦袋頂住我的背,把我往前推。

我們衝出馬廄的那一刻,整個頂棚徹底塌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老黃倒在我旁邊,渾身冒著煙,但還活著。

周野跑過來,一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你瘋了!”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周野看著我,看著我被燙傷的手,看著我燒焦的頭髮,忽然不說話了。

良久,他鬆開手,歎了口氣。

“你跟我弟弟,真是一個德行。”

——大火燒了半個時辰才被撲滅。

馬廄冇了,三匹馬死了,兩匹馬燒傷。老黃運氣好,隻是皮毛燒焦了一片,養養就能好。

起火的原因很快查清楚了——有人故意縱火。

周野站在廢墟前麵,臉色鐵青。

“看清楚了嗎?”他問。

旁邊一個斥候點點頭:“看清楚了,三個人,往南邊跑了。”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轉身看著我。

“是衝你來的。”

我心裡一緊。

“那塊石頭,還在嗎?”

我摸了摸懷裡。石頭還在,燙得驚人。

周野看見我的表情,點點頭。

“收拾東西,馬上走。”他說,“這裡不安全了。”

“往哪走?”

周野看著我,目光裡閃過一道光。

“北境。”他說,“那裡是他們的地盤,也是我的地盤。到了那裡,我看誰敢動你。”

——我們連夜趕路。

老黃受了驚,走得更慢了。周野讓人把它拴在一匹戰馬後麵,拖著走。我騎在另一匹馬上,跟著隊伍一路狂奔。

天亮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北境的邊境。

那是一條河,河麵很寬,水流湍急。河對岸,是一片連綿的山巒,山巒頂上覆蓋著白雪。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座城堡的輪廓。

“那就是北境。”周野指著對岸說,“過了河,就安全了。”

我望著對岸,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我。

就在這時候,懷裡的石頭突然燙了一下。

我低下頭,看見胸口透出藍色的光。那光很弱,但很清晰,像是一盞燈,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我抬起頭,望向那座城堡。

石頭在呼喚我。

那座城堡,有它想要的東西。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