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北走的第一天,我遇上了第一波追兵。
不是鬼卒,是人。
那天傍晚,我正騎著紅雲穿過一片開闊的草地,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十幾個人正朝我追來。他們穿著雜色的衣服,拿著刀劍,但不是潰兵——潰兵冇有那種眼神。
那種眼神我見過。
是暗影。
我催動紅雲,拚命跑。
紅雲跑得很快,但它已經跑了一天一夜,累得氣喘籲籲。後麵的追兵騎著好馬,越來越近。
“紅雲,再堅持一下!”
紅雲拚命跑,但速度還是越來越慢。
追兵越來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我拔出破曉,準備拚死一戰。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密林。我毫不猶豫地衝進去。
林子很密,樹枝抽在臉上生疼。但紅雲不怕,它從小在山裡長大,最擅長的就是在林子裡跑。追兵的馬都是平原馬,進了林子就慢下來。
我左拐右拐,藉著樹木的掩護,終於甩掉了他們。
天黑下來,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大口喘氣。
紅雲也累壞了,趴在地上,渾身是汗。
我摸著它的脖子,輕聲說:“謝謝你。”
紅雲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不客氣。
我靠著樹乾,望著黑暗,心裡沉甸甸的。
暗影的人追上來了。
他們怎麼知道我在哪?
那個石頭——
我摸出懷裡的布包,那些碎片還在。但它們不再發光,不再發熱,隻是一堆普通的石頭。
難道是它們暴露了我的位置?
可它們已經碎了。
我想不明白。
——
第二天,我繼續往北走。
但走冇多久,我又聽見了馬蹄聲。
這次是從側麵來的。
我改變方向,往東跑。跑了一段,馬蹄聲又出現在前方。
他們能預判我的路線。
就像獵犬追蹤獵物一樣。
我停下來,四處張望。
四周是起伏的丘陵,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冇有密林,冇有藏身的地方。
馬蹄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我被包圍了。
我握緊刀,等著他們出現。
很快,那些追兵出現了。不是十幾個,而是幾十個。他們騎著馬,從四麵八方圍過來,形成一個包圍圈。
那個刀疤臉也在其中。
就是那個殺了我爹的人。
他騎著馬,慢慢走近,看著我,笑了。
“小崽子,跑得挺快啊。”他說,“但跑得快冇用。我們有獵犬,你跑到哪都能找到你。”
獵犬?
我往他身後看。
他身後站著幾個人,牽著幾條狗。那些狗不是普通的狗,渾身漆黑,眼睛血紅,和鬼卒一樣的眼睛。
“那是……”
“鬼犬。”刀疤臉說,“專門追蹤神器的。你那塊石頭,就算碎了,味道還在。”
原來如此。
我握緊刀。
“今天,你跑不掉了。”刀疤臉揮揮手,“上!”
那些追兵衝上來。
我揮刀迎戰。
破曉在手,每一刀都砍倒一個。但人太多了,殺不完。我邊打邊退,護著紅雲。
一個追兵從側麵衝過來,一刀砍在我背上。
我整個人往前撲,摔在地上。
還冇等我爬起來,幾個人已經撲上來,把我按在地上。
刀被奪走。
我被捆起來。
刀疤臉走過來,蹲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小子,你爹死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他說,“恨,但冇用。”
我瞪著他,不說話。
刀疤臉笑了。
“帶走。”
我被拖起來,扔上馬背。
紅雲想衝過來救我,被人攔住,一刀砍在腿上。它慘叫著倒下。
“紅雲——”
我拚命掙紮,但掙不開。
刀疤臉看了紅雲一眼,說:“這馬不錯,殺了可惜。帶上,能賣幾個錢。”
紅雲被拖起來,血從腿上流下來,滴了一路。
我被綁在馬背上,望著紅雲,望著它流血的腿,望著它痛苦的眼神。
眼淚流下來。
但我咬著牙,冇出聲。
——
我被帶到一個營地。
營地在山坳裡,搭了幾十個帳篷,到處都是人——暗影的人。他們穿著黑衣,臉上蒙著布,隻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在火光下閃爍,像一群狼。
我被扔進一個帳篷。
帳篷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地上鋪著乾草,臭烘烘的。角落裡縮著幾個人,看見我進來,都抬起頭看我。
我靠著牆坐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紅雲。
它被砍傷了,被拖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還有那些人——阿秀、李伯他們。他們往南走了,不知道有冇有安全到達。
還有霜降城。
周烈還在城裡,被鬼卒圍著。
而我,被關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
半夜,帳篷被掀開。
一個人走進來。
是刀疤臉。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看著我。
“小子,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我冇有說話。
他笑了,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燈光下扭曲得像條蜈蚣。
“因為你手裡的那塊石頭。不,現在是碎片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我麵前。
那是我的布包。
石頭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碎了,可惜。”刀疤臉說,“但沒關係,碎片也行。大人隻要碎片,就能找到其他的。”
大人?
我盯著他。
“你背後的人,是誰?”
刀疤臉搖搖頭。
“這你不用知道。”他站起來,“明天,帶你去見大人。見了大人,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你那匹馬,腿廢了。我們把它殺了,今晚燉肉吃。你要不要來一碗?”
我猛地站起來,衝上去。
但被旁邊的人按住,按在地上。
刀疤臉笑著走了。
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紅雲……
紅雲死了。
被我害死的。
眼淚流下來,流進乾草裡,流進泥土裡。
我拚命掙紮,想衝出去,但被按得死死的。
最後,我累了,不動了。
就那樣趴著,一動不動。
——
天亮的時候,我被拖出帳篷。
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被推著往前走。
營地中央,搭著一個高台。高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從頭罩到腳,看不見臉。但他站在那裡,就有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
刀疤臉把我推到高台前,跪下。
“大人,人帶來了。”
那個黑袍人慢慢轉過身。
他低下頭,看著我。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像毒蛇一樣,冰冷,黏膩,讓人渾身發毛。
“陸遠的兒子。”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那塊石頭呢?”
刀疤臉連忙把布包遞上去。
黑袍人接過布包,打開,看著那些碎片。
“碎了。”他說,“可惜。”
他把布包收起來,又看著我。
“你叫什麼?”
“陸沉。”
“陸沉。”他唸了一遍,“你爹當年,也是這種眼神。恨,倔,不怕死。”
我瞪著他。
“你認識我爹?”
黑袍人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聽在耳朵裡,像針紮一樣。
“認識。何止認識。”他走下高台,走到我麵前,彎下腰,“你爹是我殺的。”
我的血湧上頭頂。
“是你——”
我想撲上去,但被按住。
黑袍人直起身,看著我掙紮的樣子,又笑了。
“彆急。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他揮揮手,“帶走。”
我被拖走。
拖進一個更深的帳篷,扔進去。
帳篷裡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恨。
恨得發抖。
——
不知過了多久,帳篷被掀開。
一個人爬進來。
我警惕地坐起來,握緊拳頭——我的刀被奪走了,但我還有手,有牙。
“彆怕。”那人輕聲說,“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的?
他爬到我麵前,藉著微弱的光,我看見一張年輕的臉。
“你是誰?”
“我叫阿七。”他說,“是這裡的奴隸。我知道一個地方,能逃出去。”
我看著他,警惕不減。
“為什麼救我?”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爹。”他說,“他救過我。”
我愣住了。
“我爹?”
阿七點點頭。
“十三年前,我被暗影抓來,是你爹救的我。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替我報仇。”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個人,就是你。”
我握緊他的手。
“怎麼逃?”
阿七指著帳篷後麵。
“那裡有個洞,是我挖的。鑽出去,往東跑,有一片密林。進了林子,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我站起來,跟他走到帳篷後麵。
那裡果然有個洞,不大,但能鑽過去。
“你先走。”阿七說,“我斷後。”
“你呢?”
“我冇事。他們不會懷疑我。”
我看著他,想說謝謝。
他搖搖頭。
“彆說了。快走。”
我鑽進洞裡,拚命往前爬。
爬出洞口,外麵是一片灌木叢。我站起來,往東跑。
身後,傳來喊聲。
“跑了!快追!”
我跑得更快。
前麵是密林。
我衝進去,在林子裡拚命跑。
樹枝抽在臉上,荊棘劃破衣服,但我顧不上這些。
跑。
拚命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喊聲終於消失了。
我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腿在發抖,心在狂跳。
但我活著。
我還活著。
紅雲死了。
但我活著。
我會替它報仇。
替紅雲,替我爹,替所有被暗影害死的人。
我握緊拳頭,望著北方。
刀疤臉。
黑袍人。
暗影。
等著。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