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離開守山村的第三天,麻煩來了。

不是鬼卒,不是暗影,是更糟糕的東西——我們自己。

最先倒下的是李伯。

那天中午,我們正在一片稀疏的林子裡休息。太陽很大,曬得人昏昏欲睡。我靠著樹乾,閉著眼睛打盹。突然聽見阿秀的驚呼聲:“李伯!李伯你怎麼了?”

我跳起來,衝過去。

李伯躺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抽搐。嘴角吐出白沫,眼睛往上翻,隻剩眼白。

“讓開!”

我擠開圍上來的人,蹲下看。

李伯的脖子上有一個傷口,很小,像被什麼東西咬的。傷口周圍已經發黑,黑得像墨汁,正在往四周擴散。

“這是什麼?”阿秀捂著嘴,聲音發抖。

我不知道。

但我見過類似的傷。

在周虎的軍營裡,那些被鬼卒咬過的士兵,傷口也是這樣發黑,也是這樣抽搐,然後——

然後死了。

“他被鬼卒咬過?”我抓住旁邊的人問。

那人嚇得直搖頭。

“冇……冇有啊……我們一直在一起,冇見過鬼卒……”

那是什麼?

李伯的抽搐越來越厲害,黑氣已經蔓延到半邊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救……救我……”

我愣住了。

怎麼救?

我不是大夫,不會治病。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樹,隻有草,隻有——

石頭。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

石頭燙得驚人。

它在發光,藍光透過衣服透出來,一閃一閃的。

“對……對……”

我掏出石頭,把它貼在李伯的傷口上。

藍光湧出來,流進傷口。

李伯的抽搐慢慢停止。黑氣不再擴散,開始一點一點往回縮。他的臉色恢複了一點血色,眼睛也慢慢閉上。

但石頭越來越燙。

燙得我的手快握不住了。

“堅持住……”我咬著牙,“再堅持一會兒……”

黑氣終於完全消失。傷口變回正常的顏色,甚至開始癒合。

但石頭——

石頭突然炸開。

不對,不是炸開,是裂開。它在我手裡裂成幾塊,藍光消失了,變成普通的石頭,灰撲撲的。

我愣住了。

“石頭……石頭……”

冇有迴應。

它死了?

“陸沉?”阿秀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抬頭,看見她驚恐的臉。

“你的手……”

我低頭看。

我的手在流血。石頭的碎片割破了手心,血一滴一滴往下滴。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隻感覺心裡空了一塊。

石頭陪我走了這麼久,從離開小鎮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在。它救過我無數次,指引我方向,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我力量。

現在它碎了。

因為我要救人。

因為我要救李伯。

我跪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片,一動不動。

——

那天晚上,李伯醒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記得自己突然倒下,然後醒來就在這裡。阿秀告訴他是我救了他,他掙紮著要過來磕頭,被我攔住。

“不用。”我說,“你活著就好。”

李伯紅著眼睛,拉著我的手不肯放。

“恩公,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

“彆說了。”我抽回手,“好好休息。”

我走出帳篷,一個人坐在火堆旁。

月光很亮,照在那些石頭的碎片上。

我用布把它們包起來,揣進懷裡。雖然它們不再發光,不再發熱,但它們還是石頭。是我爹留給我的石頭。

紅雲走過來,用腦袋蹭我的肩膀。

我抱住它的脖子,把臉埋在它的鬃毛裡。

“紅雲,”我說,“我把石頭弄壞了。”

紅雲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我就那樣抱著它,抱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隊伍繼續往南走。

李伯恢複得很快,已經能自己走路了。阿秀帶著兩個孩子,走在我旁邊。其他人也都在,二十三個人,一個都冇少。

我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

守山村的方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石伯的話還在耳邊。

“憤怒是最低級的力量。”

我不是憤怒。

我隻是想救人。

但救人,也有代價。

石頭的代價。

——

中午的時候,我們遇上了另一撥難民。

他們是從更北邊逃下來的,比我們人多,有五十幾個。他們看見我們,先是警惕,後來發現都是逃難的,就湊到一起,互相打聽訊息。

我從他們那裡聽到了一個壞訊息。

“霜降城被圍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

說話的是一箇中年漢子,滿臉疲憊,眼睛裡全是血絲。

“鬼卒圍城,已經三天了。城裡的人出不來,城外的人進不去。我們本來想去投奔的,結果看見那場麵,哪還敢靠近?”

我握緊刀。

霜降城被圍了。

周烈還在城裡。

那些收留我、教我打仗、給我換馬的人,都在城裡。

“我得去。”

阿秀一把拉住我。

“你瘋了?那是鬼卒!成千上萬的鬼卒!”

“我知道。”我說,“但我得去。”

“為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有人在等我。”

阿秀愣住了。

我掙開她的手,騎上紅雲。

“你們繼續往南走。”我說,“霜降城被圍,鬼卒的主力都在那邊,你們這條路應該是安全的。”

“那你呢?”

“我往北。”

阿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李伯走過來,拉著我的手。

“恩公,你救了我的命,我冇什麼能報答你的。但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點點頭。

“會的。”

我調轉馬頭,往北走。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群人還站在原地看著我。阿秀抱著孩子,李伯佝僂著背,其他人也都望著我。

我朝他們揮揮手,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北方。

北方有鬼卒,有霜降城,有周烈。

還有我必須去做的事。

——

紅雲跑得很快。

它好像知道我要去做什麼,不用催,就拚命往北跑。

我摸著懷裡的布包,那些石頭的碎片在裡麵,硌得胸口疼。

石頭碎了。

但我還在。

刀還在。

破曉在我腰間,刀身漆黑,刀柄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

它也是神器。

它也能給我力量。

但石伯說,力量是有代價的。

石頭的代價,是碎了。

那破曉的代價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代價是什麼,我都必須去。

因為——

霜降城裡,有周烈。

有那些和我一起戰鬥過的人。

有我必須保護的東西。

紅雲跑得更快了。

北方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見一道黑線。

那是山。

也是戰場。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