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守山村的早晨,是從鳥鳴開始的。
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木板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金黃色的光條。爐火早就熄了,但屋裡還殘留著餘溫。我躺在乾草鋪的地鋪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厚的獸皮,暖得讓人不想起來。
敲門聲響起。
“陸沉?醒了嗎?”
是阿秀的聲音。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醒了。”
門推開,阿秀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走進來。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
“石伯讓我給你送早飯。”她把碗遞給我,“是野菜粥,加了點肉乾,你趁熱喝。”
我接過來,碗燙得差點脫手。粥很稠,野菜的清香混著肉乾的鹹香,聞起來就讓人流口水。我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吐,硬是嚥了下去。
阿秀看著我,笑了。
“慢點喝,彆燙著。”
我點點頭,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喝。
阿秀在旁邊坐下,看著我喝粥。她的眼神很溫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昨晚上睡得還好嗎?”
好。”我說,“比外麵強多了。”
阿秀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陸沉,謝謝你。”
我抬起頭。
“謝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們。”她的眼睛紅了,“要不是你,我們母子三個,早就……”
“彆說了。”我打斷她,“換誰都會那麼做的。”
阿秀搖搖頭。
“不會的。這世道,能救人的不多了。”她站起來,“你慢慢喝,我去看孩子。”
她走了。
我端著碗,望著門口,發了會兒呆。
——
喝完粥,我走出木屋。
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四處張望。
守山村比昨晚看到的更大。幾十間木屋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穀裡,屋前屋後都種著菜,養著雞。村中央有一口水井,幾個女人正在那裡打水洗衣服,說說笑笑的。村邊有一條小溪,幾個孩子在溪邊玩耍,水花濺得老高。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安寧。
彷彿外麵的戰亂、鬼卒、暗影,都和這裡無關。
我沿著村中小路往村口走,想去看看那些難民。剛走到一半,就看見石伯從對麵走過來。
“醒了?”他問。
我點點頭。
“跟我來。”他說。
我跟著他,走出村子,走進村後的林子。
林子很密,都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樹。樹乾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石伯走在前麵,腳步輕快,一點不像老人。我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被樹根絆倒。
“石伯,我們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走了大概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是黑色的,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那些符號我見過,在冰封王座的門上,在那個夢裡。
“這是……”
“上古的遺蹟。”石伯走到石碑前,伸手輕輕撫摸,“三千年前,眾神還在的時候,這裡是一座神殿。”
我走過去,看著那些符號。
它們像是活的,在我眼前緩緩流動。
“神殿?”
“對。”石伯說,“供奉戰爭之神的神殿。可惜,大崩壞之後,神殿毀了,隻剩這塊碑。”
戰爭之神。
我看著手裡的刀。
破曉,是我爹留給我的刀。它也是神器。
“這塊碑,和神器有關?”
石伯點點頭。
“有關。這塊碑上刻的,是尋找神器的線索。”他指著碑上的符號,“你看這裡,這些符號代表九大神器。這個代表生命之火,這個代表破曉,這個代表……”
他一個一個指給我看。
我盯著那些符號,努力記住它們的形狀。
“可是,我怎麼找?”
石伯轉過身,看著我。
“用心找。”他說,“神器之間是有感應的。你身上有兩件,它們會指引你找到其他的。”
我摸著懷裡的石頭,又看看手裡的刀。
它們會指引我。
可我連怎麼控製它們都不知道。
石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說:“你那天晚上殺鬼卒,用的是神器的力量?”
我點點頭。
“那你怎麼做到的?”
我回憶了一下。
“憤怒。”我說,“當時很憤怒,然後力量就湧出來了。”
石伯搖搖頭。
“憤怒是最低級的力量。用它,你會被力量控製,而不是控製力量。”
“那我該用什麼?”
石伯沉默了一會兒,指著我的心口。
“這裡。用你的心。”
我不明白。
石伯笑了笑。
“不急,慢慢來。你還要在這裡住幾天,有的是時間學。”
——
那天下午,石伯開始教我。
不是教我怎麼打架,而是教我怎麼靜下來。
“坐下。”他指著空地中央,“盤腿,閉上眼睛,什麼都彆想。”
我照做。
閉上眼,四週一片黑暗。
剛開始還好,但冇多久,腦子裡就開始亂轉。想起周野,想起王敢,想起那些鬼卒,想起阿秀和她懷裡的孩子。
“彆想。”石伯的聲音傳來,“讓它們過去,像雲一樣。”
我努力不去想。
但越想不想,想得越多。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
石伯坐在旁邊,看著我。
“不行。”我說,“靜不下來。”
石伯點點頭。
“第一次都這樣。明天繼續。”
——
就這樣,我在守山村住了下來。
每天早上,石伯教我靜坐。下午,我去村後的林子裡練刀。晚上,和那些難民一起吃飯,聽他們講各自的故事。
阿秀的丈夫是獵戶,鬼卒來的時候,他讓阿秀帶著孩子先跑,自己拿著弓箭去擋鬼卒。阿秀跑出來的時候,回頭看見他被三個鬼卒圍住,再也冇有出來。
那個老人叫李伯,是村裡的私塾先生,教了一輩子書,兒女都在戰亂中死了,隻剩他一個人逃出來。
還有幾個年輕的,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兄弟姐妹,有的失去了全部。
他們都在逃。
都在活。
而我,在幫他們活。
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前我隻想自己活著,自己報仇,自己找到答案。但現在,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因為我而活著,心裡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石伯說得對。
力量,不是為了憤怒,不是為了報仇。
是為了保護。
——
第七天晚上,石伯來找我。
“明天你們該走了。”
我愣住了。
“走?去哪?”
“南邊。”石伯說,“霜降城。我已經派人探過路,鬼卒的大隊退回去了,路上暫時安全。”
我看著石伯。
“那你呢?你不跟我們走嗎?”
石伯搖搖頭。
“我是守山人。山在,我在。”
“可是……”
“冇有可是。”他打斷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的路在北邊,我的路在這裡。”
我低下頭。
石伯拍拍我的肩膀。
“小子,記住這幾天學的東西。靜下來,用心。憤怒是最低級的力量,用它,你會後悔。”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我記住了。”
石伯笑了。
“好。明天一早,我讓人送你們出山。”
他轉身,走進黑暗裡。
我站在月光下,望著他的背影。
——
第二天一早,我們離開了守山村。
二十三個人,加上我,二十四個人,沿著來時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南走。
石伯站在村口,看著我們走遠。
我回頭,朝他揮手。
他也揮手。
走出很遠,我再次回頭。
他還站在那裡,佝僂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石伯保重。”我在心裡說。
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南方的路。
南方的路上,有霜降城。
霜降城裡,有周烈,有答案。
還有沈月那句——“我等你”。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