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北走的第一天,我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冷了。
離開那個村莊之後,氣溫驟降。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我裹緊羊皮襖,把頭臉都包起來,隻露出兩隻眼睛,還是凍得直哆嗦。
黃馬更慘。它本來就是南方的馬,不耐寒。走了半天,它的鬃毛上結滿了冰霜,腿也開始打顫。
“再堅持一下。”我拍著它的脖子說,“找個避風的地方就休息。”
黃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
我四處張望,希望能找到一個山洞或者廢棄的屋子。但四周除了荒原還是荒原,連棵樹都冇有。
隻能繼續走。
——
傍晚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山。
不是之前那種丘陵,是真正的山,又高又陡,山頂覆蓋著白雪。山腳下有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裡隱約能看見幾間木屋。
我精神一振,催著黃馬往那邊走。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廢棄的伐木營地。幾間木屋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搖搖欲墜。但總比露天強。
我把黃馬拴在一間還算完整的木屋旁邊,從褡褳裡拿出草料餵它,然後鑽進木屋。
木屋裡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破舊的工具和爛掉的木頭。角落裡有一堆乾草,雖然臟,但能躺人。我走過去,把乾草攏了攏,靠著牆坐下。
掏出乾糧,就著水壺裡的水,慢慢啃。
乾糧凍得像石頭,啃得牙疼。水壺裡的水也結了冰,我得把它放在懷裡暖一會兒才能喝。
吃完東西,我靠著牆,閉上眼睛。
腦子還在轉。
往北走,會遇到什麼?鬼卒?暗影?還是那個老人說的“必須要做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走下去。
——
半夜,我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外麵有馬蹄聲,有人聲,還有火光。
我握緊刀,悄悄摸到門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群人正在往這邊跑。他們穿著雜色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逃難的平民。後麵,追著一群鬼卒。
那群鬼卒不多,隻有十幾個,但對付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足夠了。
跑在最後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她跑得很慢,眼看就要被追上。
“把孩子給我!”
旁邊一個老人伸手去接孩子。女人把孩子遞過去,自己轉身,麵對追來的鬼卒。
她冇有武器,隻有一雙空手。
但她站得很直。
鬼卒衝到她麵前,舉起刀——
我衝了出去。
刀光一閃,那個鬼卒的腦袋飛了起來。
我擋在女人麵前,麵對剩下的十幾個鬼卒。
“走!”我頭也不回地喊。
女人愣住了。
“快走!”
她終於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鬼卒們看著我,血紅的眼睛裡閃爍著詭異的光。他們不認識我,但他們認識我手裡的刀。
破曉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來啊。”我說。
鬼卒們衝上來。
我揮刀迎上去。
——
這一戰,比上次輕鬆。
不是因為鬼卒變弱了,而是因為我學會了控製。
憤怒還在,但不再是那種失控的憤怒。石頭在懷裡發燙,力量從那裡湧出來,流遍全身,流進刀裡。我能感覺到它們——石頭和刀——在和我共鳴。
一刀,一個。
兩刀,兩個。
三刀,四個。
不到一刻鐘,十幾個鬼卒全部倒下。
我站在屍堆裡,大口喘氣,渾身是血。
那群人站在不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那個老人最先反應過來,走過來,在我麵前跪下。
“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
我連忙把他們扶起來。
“彆這樣,快起來。”
老人抬起頭,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還有一雙渾濁的眼睛。
“恩公,您是……”
“過路的。”我說,“你們是哪裡的?怎麼會被鬼卒追?”
老人的臉色暗淡下來。
“我們是北邊來的。”他說,“鬼卒毀了我們的村子,殺了我們的人,我們隻能逃出來。”
“北邊?”我心裡一動,“你們從北邊哪個地方來?”
“落雪村。”老人說,“在北山腳下,離這裡三天路程。”
落雪村。
我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們要去哪裡?”
老人搖搖頭。
“不知道。能逃出來就不錯了,哪還敢想去哪裡?”
我看著這群人,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懼和疲憊。
十幾個鬼卒死了,但後麵還有更多。天亮之後,如果鬼卒的大隊追上來,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跟我走。”我說。
老人愣住了。
“去哪?”
我望向南方。
“南邊。有個地方叫霜降城,那裡有北境軍駐守,鬼卒不敢去。”
老人猶豫了一下。
“可是……我們能走到嗎?”
“能。”我說,“我送你們。”
——
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出發了。
二十三個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輕的女人,有受傷的男人。他們走得慢,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冇有人抱怨,冇有人停下。每個人都知道,停下就是死。
我走在隊伍最後麵,負責斷後。
黃馬馱著兩個走不動的孩子,還有那個年輕女人——她叫阿秀,是孩子的母親。孩子一個三歲,一個五歲,凍得小臉發紫,縮在母親懷裡發抖。
“謝謝恩公。”阿秀紅著眼睛說,“要不是您,我們母子……”
“彆說了。”我打斷她,“快走吧。”
她點點頭,抱緊孩子,繼續往前走。
太陽升起來,把荒原染成一片金黃。
我回頭望了一眼。
北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有一片黑潮在湧動。
鬼卒的大隊,追來了。
——
我們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時候,那群人實在走不動了,隻能在野外過夜。我找了一個背風的凹坑,讓他們擠在一起取暖。冇有火——火光會引來鬼卒。
我坐在凹坑邊緣,握著刀,望著北方。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
遠處,能看見點點火光在移動。那是鬼卒的火把。他們正在搜尋,正在接近。
最多明天,他們就會找到這裡。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石頭。
“怎麼辦?”我問它。
石頭冇有回答。
但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那個夢裡的人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飄渺,虛幻,卻無比清晰——
“往東……往東走……那裡有……援手……”
東邊?
我望向東方。
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連綿的山巒。
山裡有援手?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聲音。但我冇有彆的選擇。
我站起來,走到那群人麵前。
“起來。”我說,“繼續走。”
“可是……”老人猶豫著,“孩子們走不動了……”
“我背。”我蹲下來,把那個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走。”
——
往東走,山路越來越難走。
冇有路,隻有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灌木。大人還能勉強攀爬,孩子根本走不了。我背一個,阿秀背一個,其他人互相攙扶,一步一步往上爬。
天亮的時候,我們終於翻過第一座山。
我回頭望。
山腳下,鬼卒的火把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燒的海洋。他們發現了我們的蹤跡,正在往山上追。
“快走!”我喊。
繼續爬。
第二座山。
第三座山。
孩子們在哭,大人在喘,老人摔了好幾次,膝蓋磕破了,血流不止。我撕下自己的衣服給他包紮,然後繼續走。
傍晚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那個聲音說的地方。
那是一個山穀,四麵環山,穀底長滿了參天大樹。一條小溪從山穀深處流出來,溪水清澈見底。
但這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人,冇有村莊,冇有援手。
我站在山穀入口,愣住了。
生音騙了我?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樹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獸皮縫製的衣服,揹著一把長弓。他看著我們,眼睛裡帶著警惕。
“你們是誰?”
我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年輕人又看看我們身後的老人和孩子,目光軟下來。
“跟我來。”他說。
他轉身往山穀深處走去。
我猶豫了一下,跟上去。
——
山穀深處,有一個村莊。
村莊不大,隻有幾十間木屋,但很整齊。屋前屋後種著菜,養著雞,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年輕人把我們帶到一個木屋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老人走出來。
那老人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一雙眼睛亮得像鷹。他掃了我們一眼,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進來吧。”他說。
我跟著他走進去。
屋裡很暖和,爐火燒得正旺。老人讓我坐下,倒了一碗熱水遞給我。
“喝了。”他說。
我接過來,一口喝乾。
水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流到四肢。
老人看著我,等我喝完,纔開口。
“你是什麼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陸沉。”我說,“從南邊來,往北邊去。路上救了這些人,被鬼卒追殺,逃到這裡的。”
“鬼卒?”老人的眼神一凝,“你是說,北邊已經有鬼卒了?”
我點點頭。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些鬼卒是從哪裡來的嗎?”
“暗影。”我說,“暗影用死去的士兵煉成的。”
老人看著我,目光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知道暗影?”
我點點頭。
老人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黑暗。
“暗影消失三百年了。”他說,“冇想到,他們又回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是誰?為什麼住在這裡?”
老人轉過身,看著我。
“我叫石伯。”他說,“是守山人。”
“守山人?”
“守護這座山的人。”石伯說,“這座山裡,有一樣東西。一樣暗影找了三百年的東西。”
我心裡一動。
“什麼東西?”
石伯冇有回答,隻是看著我。
“你身上,也有一件。”他說。
我的手不自覺按上胸口。
石伯笑了。
“彆緊張。我不搶你的。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往北走?”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石頭從懷裡拿出來。
藍光照亮了整個屋子。
“它在召喚我。”我說,“讓我去北邊,去找其他的神器,去冰封王座。”
石伯看著石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
石頭閃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三千年了。”石伯喃喃地說,“終於有人被選中了。”
他收回手,看著我。
“你知不知道,去冰封王座,要過多少關?”
我搖搖頭。
石伯伸出三根手指。
“三關。第一關,雪山。第二關,龍脊。第三關,冰原。”他放下手,“每一關,都死過無數人。你還要去嗎?”
我握緊石頭。
“要去。”
石伯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憐憫。
“好。”他說,“今晚先休息。明天,我告訴你雪山怎麼過。”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外麵那些人,你不用擔心。我們村雖然小,但養幾十個人冇問題。”
我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謝謝石伯。”
石伯擺擺手,消失在門外。
我站在屋裡,望著跳動的爐火。
外麵,月亮升起來了。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