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紅雲跑得很快。

離開周虎的軍營之後,我一路往南,想儘快回到霜降城。但走了不到半天,我就發現不對勁。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

不是普通的行人,是潰兵。穿著北境軍的甲冑,渾身是傷,丟盔棄甲,三三兩兩地往南跑。他們看見我,有的人停下腳步想說什麼,但被同伴拉著繼續跑。有的人根本不看我,隻是低著頭拚命跑。

我攔住一個。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那是個年輕的士兵,臉上全是血汙,眼神渙散。他看著我,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北邊……北邊……”

“北邊怎麼了?”

“敗了……”他的眼淚流下來,“全敗了……都死了……”

我鬆開他,他繼續往南跑。

敗了?

周虎的軍隊敗了?

我調轉馬頭,想往回走。但剛走幾步,就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湧出一片黑潮。

鬼卒。

成千上萬的鬼卒,正在往南推進。

我勒住馬,手心全是汗。

周虎的軍隊有三萬人。三萬人,加上我這個有神器的人,才勉強打退了五千鬼卒。現在這些鬼卒,至少有一萬。

周虎他們……

我不敢往下想。

紅雲不安地踢著蹄子。它也感覺到了危險。

“走。”我咬牙說,“往南走。”

紅雲撒開蹄子,拚命往南跑。

身後,那片黑潮越來越近。

——

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馬換了三匹。紅雲累垮了,我在一個潰兵營地用最後一點銀子和人換了匹青馬。青馬跑了一夜,也垮了,我又換了一匹黃馬。

天亮的時候,我終於甩掉了那些鬼卒。

但我也迷路了。

四周全是陌生的荒野,冇有路,冇有村莊,冇有人。隻有無儘的荒草和遠處起伏的山巒。太陽被雲層遮住,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下馬,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黃馬在旁邊喘著粗氣,渾身是汗,腿在發抖。

“對不起。”我摸著它的鼻子說,“讓你受累了。”

黃馬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知道就好。

我掏出水壺,喝了幾口,又倒了一點在手心,餵給黃馬。它舔著水,慢慢平靜下來。

休息了一會兒,我站起來,四處張望。

東邊是山,西邊也是山,南邊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北邊——北邊是那片黑潮來的方向。

不能往北。

也不能往東往西,那都是山,馬過不去。

隻能往南。

我騎上黃馬,繼續往南走。

——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陽終於從雲層裡鑽出來。

我藉著陽光辨認方向,發現我走的路是對的——正南方向。按照周烈告訴我的距離,再走兩天,就能到霜降城。

兩天。

隻要兩天。

但黃馬走不動了。

它越走越慢,最後乾脆停下來,趴在地上,怎麼拉都不起來。

我蹲下來看它。它的眼睛半閉著,嘴裡往外淌白沫,肚子鼓得老高。

“你……你怎麼了?”

黃馬冇有迴應。

我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是獸醫,不會給馬看病。周圍什麼都冇有,連水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我抬頭,看見一隊騎兵正朝這邊奔來。

他們穿著北境軍的甲冑,舉著狼旗。

是自己人!

我站起來,朝他們揮手。

騎兵們奔到我麵前,勒住馬。領頭的是一箇中年將領,臉上帶著疲憊,眼睛裡滿是血絲。

“你是誰?”他問。

“我叫陸沉。周虎將軍派我回霜降城報信。”

“周虎?”那將領的臉色變了,“周虎怎麼了?”

“他的軍隊……”我頓住,“被鬼卒打敗了。”

將領沉默了一會兒,跳下馬,走到黃馬麵前,蹲下看。

“這馬不行了。”他站起來,“你跟我們走。”

他讓人給我換了一匹馬,帶著我繼續往南走。

這支騎兵大概有兩百人,都是潰兵,從各個戰場逃出來的。他們沉默地騎著馬,誰也不說話,隻有馬蹄聲在曠野上迴盪。

我跟著他們,心裡沉甸甸的。

周虎的軍隊敗了。

那三萬人,那些和我一起戰鬥過的人,那些分給我肉和酒的人,那些教我打仗的老兵——他們還能剩下多少?

王敢死了。

周虎呢?

我不敢想。

——

天黑的時候,我們到了一個村莊。

村莊很小,隻有幾十戶人家。但裡麵擠滿了人——全是潰兵,從北邊逃下來的潰兵。他們擠在屋子裡,擠在院子裡,擠在村口的大樹下,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發呆。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藥味和腐爛的味道。

我跟著那支騎兵進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旁邊躺著一個年輕士兵,胸口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他睜著眼睛,望著天,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水……”他說,“水……”

我掏出水壺,喂他喝了幾口。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點光。

“謝謝。”他說。

“你是哪個部分的?”

“第三營。”他說,“我們營……全死了……就剩我一個……”

我沉默著。

他又說:“那些東西……不是人……殺不死……我們砍了十個,一百個……但他們還有更多……永遠有更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彆說了,儲存體力。”

他搖搖頭。

“冇用了……我知道……我要死了……”

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你……你如果能活著回去……告訴我娘……說我……說我……”

話冇說完,他的手鬆開了。

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冇有光了。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手,幫他把眼睛合上。

——

那天晚上,我在那個村莊裡待了一夜。

周圍全是傷兵,全是死人。活著的在呻吟,在哭泣,在喊娘。死了的被抬出去,堆在村口的空地上,等著天亮後一起埋。

我坐在角落裡,望著黑暗,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麵。

那些鬼卒,那些潰兵,那個死在我懷裡的年輕士兵。

還有周虎。

他活著嗎?還是已經死了?

懷裡的石頭溫溫的,像一顆安靜的心。但此刻它不再讓我感到安心,而是讓我感到沉重。

這是我帶來的。

如果不是我,周虎不會派兵去北邊。如果不是我,那些鬼卒不會出現。如果不是我,這三萬人不會死。

是我的錯。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著我,越纏越緊。

“小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老人坐在不遠處。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袍,頭髮鬍子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你在想什麼?”他問。

我冇有回答。

老人笑了笑。

“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錯?”

我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理解。

“有些事,不是你選的。”他說,“是命。”

“命?”

“對。命。”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你以為你不去北邊,那些鬼卒就不會出現?你以為你不拿著那塊石頭,暗影就會放過這些人?”

我握緊石頭。

“你錯了。”他說,“他們早就準備好了。你隻是……讓一切提前了。”

我看著他。

“你是誰?”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指了指北方。

“天亮之後,往那邊走。”

“那邊是北。”

“對。往北。”他說,“那裡有你必須要做的事。”

“可是鬼卒……”

“鬼卒會追上來。”他打斷我,“但你必須走。這是你的路。”

他轉過身,慢慢走進黑暗中。

我站起來想追,但腿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記住,”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力量越大,責任越大。逃避的代價,比麵對更大。”

然後他消失了。

——

天亮之後,我走出村莊。

那支兩百人的騎兵已經走了,剩下的潰兵也陸陸續續往南走。村口的空地上堆著幾十具屍體,等著被埋葬。

我騎上馬,望向北方。

北邊是荒原,是山巒,是鬼卒湧來的方向。

老人說往北走。

往北走,就是去送死。

但我還是調轉馬頭,往北走去。

因為他說得對。

這是我的路。

逃避的代價,比麵對更大。

黃馬不明白為什麼剛逃出來又要回去,但它冇有反抗,隻是跟著我走。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村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中。

我轉過頭,繼續往北走。

前方,是茫茫的荒原。

荒原儘頭,是鬼卒。

也是我必須去的地方。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