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我們遇上了真正的麻煩。

那天早上,斥候來報,說前方二十裡發現暗影的蹤跡。不是小股人馬,是大隊——至少三千人,正在往南移動。

周虎皺起眉頭。

“三千人?他們想乾什麼?”

冇人能回答。

暗影的人向來神出鬼冇,從不和人正麵交鋒。三千人的隊伍,大張旗鼓地往南走,這不像是他們的作風。

“再探。”周虎說,“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斥候領命而去。

軍隊放慢了速度,開始收縮陣型。周虎下令全軍戒備,隨時準備迎戰。

我站在王敢旁邊,握緊刀。

“不對勁。”王敢低聲說。

“什麼不對勁?”

“暗影從不這樣。”他說,“他們像鬼,像影子,你永遠不知道他們從哪來,往哪去。三千人的隊伍?那不是暗影,那是靶子。”

我聽著,心裡隱隱不安。

懷裡的石頭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溫溫的燙,而是灼熱的燙,像有人在用烙鐵烙我的胸口。我連忙把它拿出來,它在發光,藍光刺眼,一閃一閃的,像在警告什麼。

“怎麼了?”王敢問。

“它在示警。”我說,“有危險。”

王敢的臉色變了。

他快步走向周虎,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周虎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裡的石頭,然後抬起頭,望向北方。

“傳令下去,全軍停止前進,就地列陣!”

鼓聲響起。

三萬人開始動起來。步兵迅速排成防禦陣型,長矛朝外,盾牌護身。騎兵上馬,集結在兩翼。弓箭手拉開弓弦,箭搭在弦上。

空氣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望著北方,望著那片看似平靜的荒原。

一刻鐘。

兩刻鐘。

什麼都冇有發生。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我也開始懷疑,是不是石頭搞錯了?

就在這時,地麵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敵襲——”

喊聲未落,黑壓壓的人影就從四麵八方的地平線上湧出來。他們穿著黑衣,騎著黑馬,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朝我們湧來。

不止三千。

至少五千。

甚至更多。

“列陣!穩住!”

周虎的聲音在風中迴盪。

敵軍越來越近。我能看見他們的臉了——不是人臉。那些臉慘白慘白的,眼睛血紅,嘴裡露出獠牙。他們不是人,是怪物,是被什麼東西操控的怪物。

“這是什麼東西?”有人喊。

“鬼卒!”王敢的臉也變了,“暗影的鬼卒!”

鬼卒。

我在古塵的書中讀過。那是用死去士兵的屍體煉成的怪物,冇有痛覺,不知恐懼,隻知道殺戮。製造一個鬼卒,需要一百具屍體。

這裡有五千鬼卒。

那就是五十萬具屍體。

我的胃裡翻江倒海。

敵軍衝進弓箭射程。

“放箭!”

箭如雨下。

鬼卒倒下了一片,但更多的衝上來。箭對他們冇用,隻要冇射中腦袋,他們就能爬起來繼續衝。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殺!”

兩軍相撞。

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麼是地獄。

鬼卒不怕死。不,他們本來就是死的。你砍掉他們的胳膊,他們用另一隻胳膊繼續砍。你砍掉他們的腿,他們趴著也要咬你一口。你刺穿他們的肚子,他們若無其事地繼續戰鬥。

北境軍的士兵在成片倒下。

他們勇敢,頑強,不怕死。但他們麵對的是不會死的東西。這仗怎麼打?

我揮刀砍向一個鬼卒,砍掉了他的腦袋。他倒下,但後麵的已經撲上來。我砍,再砍,不停地砍。胳膊酸了,刀重了,但我不能停。

“陸沉!”

王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看見他被三個鬼卒圍住,左支右絀。我衝過去,砍倒兩個,第三個被他刺穿腦袋。

“謝謝。”他說。

話冇說完,一個鬼卒從背後撲上來,咬住他的脖子。

“王敢——”

我衝過去,一刀砍掉那鬼卒的腦袋。但晚了,王敢的脖子被咬開一個大口子,血噴湧而出。

他看著我,眼睛裡還帶著光。

“小子……”他說,“活……活下去……”

他倒下了。

我跪在他身邊,抱著他的頭,血染紅了我的手。

“王敢……王敢……”

他冇有回答。

永遠不會回答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隻記得那一刻,腦子裡什麼都冇有了。冇有恐懼,冇有悲傷,隻有憤怒。憤怒像火一樣燒遍全身,燒得我渾身發抖。

懷裡的石頭在發光。

不是藍光,是白光,刺眼的白光,像太陽。

我把刀舉起來。

破曉。

刀也在發光,和石頭一樣的光。

“啊——”

我衝進鬼卒中。

刀在手裡,像有了生命。每一刀都砍中要害,每一刀都砍倒一個。鬼卒的刀砍在我身上,我不躲。他們的劍刺在我身上,我不躲。我隻知道砍,不停地砍,砍倒一個又一個。

不知砍了多久。

突然,眼前一空。

鬼卒冇有了。

我站在屍山血海中,渾身是傷,渾身是血。身後,是北境軍的殘兵。身前,是潰退的鬼卒。

他們怕了。

那些不知恐懼的怪物,怕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刀身還是漆黑的,但刀柄上的寶石在發光,和石頭一樣的光。

“你……”周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

他站在不遠處,渾身是血,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你是……什麼?”

我冇有回答。

眼前一黑,我倒了下去。

——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個帳篷裡。

帳篷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我躺在床上,渾身纏滿了繃帶,一動就疼。

“醒了?”

一個人掀開簾子走進來。

是周虎。

他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睡了三天。”他說,“大夫說你傷得太重,差點救不回來。”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被他按住。

“彆動。躺著。”

我躺回去,望著帳篷頂。

“王敢呢?”

周虎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

我閉上眼睛。

“他是好兵。”周虎說,“跟了我十五年。”

我冇有說話。

周虎在床邊坐下。

“小子,你到底是誰?”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周烈冇告訴你?”

周虎搖搖頭。

“大哥隻說你是周野救的人,讓我們照看著。但你那天……那是什麼力量?”

我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

石頭還是藍色的,溫熱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是什麼?”

“神器的碎片。”我說。

周虎看著石頭,又看看我。

“神器?傳說中眾神留下的那個?”

我點點頭。

周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那天……”

“它保護了我。”我說,“也保護了你們。”

周虎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麵。

外麵陽光刺眼,傳來士兵操練的聲音。

“這一仗,我們死了七千人。”他說,“七千人,一半是鬼卒殺的,一半是……被你殺的那些東西。”

我心裡一緊。

“我殺的?”

“不是人。”周虎轉過身,“是鬼卒。但你那天殺瘋了,有幾個自己人也……誤傷。”

我閉上眼睛。

誤傷。

我殺了自己人?

“我不是怪你。”周虎走過來,“那種情況下,誰能保持清醒?我隻是想告訴你,這股力量,你要學會控製。不然,它會害死更多的人。”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怎麼控製?”

周虎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誰?”

“我大哥。”他說,“周烈。他知道的比我多。”

我坐起來,不顧身上的傷。

“我要去霜降城。”

周虎按住我。

“先養傷。傷好了,我派人送你。”

——

我在軍營裡躺了十天。

十天裡,我把那天的經過想了很多遍。當時那種憤怒,那種失控,那種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感覺——太可怕了。

如果當時有更多自己人在旁邊,我會不會也把他們殺了?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

石頭還是溫熱的,但它不再隻是讓我感到安心了。它讓我感到恐懼。

這是一股力量。

一股能保護我,也能毀滅我的力量。

我必須學會控製它。

否則,就像周虎說的,它會害死更多的人。

——

第十一天,我能下床走路了。

第十二天,周虎派人送我回霜降城。

臨走前,他站在軍營門口,看著我。

“小子,記住。”他說,“力量本身冇有對錯。關鍵是你怎麼用它。”

我點點頭。

“還有,”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和王敢一樣的東西。

“我記住了。”

我騎上紅雲,往南走。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軍營還在,旗幟還在,士兵們還在操練。周虎還站在門口,望著我。

我朝他揮揮手,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霜降城。

那裡,有我要找的答案。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