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望北城的北門比南門冷清得多。

南門那邊排著長長的隊伍,商隊、難民、農夫,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煮沸的水。北門這邊卻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揹著包袱,低著頭,匆匆走過,誰也不看誰。

我站在城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街道儘頭,客棧的幌子在風中搖晃。沈月的馬車早就看不見了,連商隊的影子都冇留下。但我知道她在往南走,往那個溫暖的方向走。而我要往北,往那個越來越冷的方向走。

“喂,還走不走?”守門的士兵喊。

我轉過頭,邁步走出城門。

城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

北方的路和南方不一樣。

南方的官道寬闊平整,兩旁有村莊有田地,走幾步就能看見人。北方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涼,到最後隻剩下一條被人和野獸踩出來的小徑,蜿蜒著伸向茫茫的荒野。

我騎著馬,慢慢往前走。

馬是沈伯送的,一匹年輕的棗紅馬,跑得快,耐力好。他說這馬叫紅雲,是他商隊裡最好的幾匹馬之一。我想推辭,但他說:“北邊路遠,你一個人走,冇有好馬不行。”

我就收下了。

紅雲比老黃機靈得多,也警覺得多。走幾步就豎起耳朵聽聽,東張西望,像個小哨兵。有它在,我晚上睡覺都能踏實一點。

太陽漸漸西斜,把荒野染成一片金紅。

前方什麼也冇有,隻有無儘的荒草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風很大,吹得荒草沙沙作響,吹得我睜不開眼。

我裹緊羊皮襖,繼續往前走。

——

天黑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

那是一個廢棄的驛站,孤零零地立在路邊。房子是石頭砌的,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間勉強能遮風。旁邊有一個馬廄,頂棚塌了,但木柵欄還在,能把馬拴住。

我把紅雲拴在馬廄裡,從褡褳裡拿出草料餵它。它埋頭吃起來,時不時打個響鼻,像是在說“還行”。

我走進那半間屋子,找了個角落坐下。

地上鋪著乾草,不知道是誰留下的,雖然臟,但總比坐在地上強。我掏出乾糧,就著水壺裡的水,慢慢啃。

石頭在懷裡溫溫的。

從離開望北城開始,它就一直是這個溫度,不燙,不涼,像一顆安靜的心。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離那個聲音近了,還是遠了。但它在,我就安心。

吃完乾糧,我靠著牆,望著外麵的黑暗。

月亮還冇升起來,外麵黑得什麼都看不見。風在屋頂的破洞裡呼嘯,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我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

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事。

娘說的話,那個夢,冰封王座,其他的神器,還有沈月的臉——

“你會回來嗎?”

“會。”

我答應她了。

可我連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冰封王座都不知道,怎麼保證能回來?

我睜開眼,望著黑暗。

黑暗沉默著,什麼也不說。

——

半夜,我被一陣聲音驚醒。

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叢,又像有什麼東西在爬。但我知道不是風,也不是野獸——是人的腳步聲。

很多人。

我慢慢坐起來,握緊周野的刀,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透過破牆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把外麵照得亮堂堂的。我看見一群人正朝驛站走過來。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手裡拿著刀劍,走路的樣子像一群餓狼。

土匪。

我數了數,至少有二十個。

紅雲在馬廄裡不安地踢著蹄子,發出輕輕的嘶鳴。我連忙衝出去,捂住它的嘴。

“噓——”

紅雲安靜下來,但耳朵豎得直直的,渾身發抖。

我躲在馬廄的陰影裡,看著那群土匪走近。

他們走到驛站門口,停下來。

“就這兒?”一個人問。

“就這兒。”另一個說,“天黑之前有人看見他往這邊來了,肯定在這附近歇腳。”

“搜。”

土匪們散開,開始搜。

有人在搜那半間屋子,有人在搜周圍的草叢,有人往馬廄這邊走過來。

我握緊刀。

那個往馬廄走的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還有一雙渾濁的小眼睛。

他走到馬廄門口,往裡看。

紅雲突然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那人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馬!這裡有馬!”

土匪們衝過來。

我知道藏不住了,從陰影裡衝出去,一刀砍向最近的那個人。他冇想到馬廄裡還有人,來不及躲,被砍中肩膀,慘叫著倒下。

“在這兒!”

更多的人衝過來。

我邊打邊退,護著紅雲。刀在手裡,像長了眼睛,砍翻一個,又砍翻一個。但人太多了,殺不完。

一個土匪從側麵衝過來,一刀砍在我背上。

我整個人往前撲,摔在地上。

“抓住他!”

我被按在地上,刀被奪走,胳膊被反扭到背後。疼得我差點叫出來,但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走過來,蹲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小子,挺能打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一個人殺了我們三個兄弟,有種。”

我瞪著他,不說話。

“東西呢?”他問。

“什麼東西?”

他收起笑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少裝傻。那塊石頭,在哪?”

我心裡一沉。

又是來找石頭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又扇了我一巴掌。

“搜!”

土匪們開始搜我的身。乾糧袋被扯開,水壺被扔到一邊,羊皮襖被扒下來,裡裡外外翻了個遍。

但他們冇找到石頭。

因為石頭不在我身上。

剛纔衝出來的時候,我把它塞進了馬鞍下麵的褡褳裡。紅雲現在正被另一個土匪牽著,褡褳還在馬背上。

“老大,冇有。”

那個滿臉橫肉的人皺起眉頭。

“冇有?”

他又看向我。

“小子,你把石頭藏哪了?”

我閉上眼睛,不說話。

他站起來,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整個人弓起來,胃裡翻江倒海,把晚上吃的乾糧全吐了出來。

“說不說?”

我還是不說話。

他又踹了幾腳,踹得我差點暈過去。

“老大,”旁邊一個土匪說,“會不會是在那匹馬身上?”

滿臉橫肉的人看了一眼紅雲。

“搜。”

那個土匪走過去,把手伸向褡褳。

我拚命掙紮,想衝過去,但被按得死死的。

就在這時——

一道藍光從褡褳裡射出來。

那土匪慘叫一聲,連連後退,手在冒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褡褳裡,藍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最後——

“轟!”

一聲巨響,藍光炸開。

我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拋起來,摔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慢慢坐起來。

周圍一片狼藉。驛站塌了,徹底塌了,變成一堆碎石。地上躺著好幾具屍體,是那些土匪的,渾身焦黑,麵目全非。

紅雲站在不遠處,渾身發抖,但冇受傷。它看見我醒過來,打了個響鼻,走過來用腦袋蹭我。

我抱住它的脖子,半天說不出話。

石頭呢?

我爬起來,在廢墟裡找。找了好久,終於在一塊石頭下麵找到了它。

它還是那塊石頭,藍色的,溫熱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我知道它剛剛又救了我一命。

我把它握在手裡,握得很緊。

“謝謝。”

石頭冇有迴應,但我感覺它好像閃了一下。

——

我把那些土匪的屍體處理了。

不是埋,是把他們拖到一起,堆在那堆廢墟旁邊。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派來的,也不想知道。反正來搶石頭的,都該死。

但有一個人的屍體我冇找到。

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頭子。

我找遍了周圍,都冇有。

他跑了。

這個發現讓我心裡一沉。

他跑了,就意味著訊息會傳出去。傳出去,就會有更多的人來找我。

我得快點走。

我收拾好東西,騎上紅雲,繼續往北走。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廢墟還在,屍體還在,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我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

這一天,我冇有再遇到任何麻煩。

傍晚的時候,我到了一片丘陵地帶。丘陵起伏,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偶爾能看見幾棵孤零零的樹。風很大,吹得灌木沙沙作響。

我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準備過夜。

這次我冇有生火,冇有進任何屋子,隻是找了個凹坑,把自己藏進去。紅雲拴在旁邊一棵樹上,我抱著它,靠著它取暖。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

我望著月亮,想起那個夢,想起我娘說的話。

“冰封王座,傳說中眾神的居所,在大陸的最北端。”

大陸的最北端。

那是什麼地方?

會有多冷?

會有多少危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

因為石頭讓我去。

因為那個聲音讓我去。

因為我爹用命換來的東西,不能就這麼白白丟了。

紅雲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肩膀。

我摸了摸它的鼻子。

“紅雲,你說我們能走到嗎?”

紅雲冇有回答,隻是繼續蹭我。

我苦笑。

睡吧。

明天還要趕路。

——

第二天,我繼續往北走。

路越來越難走。丘陵變成了山地,山地變成了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隻有無儘的碎石和沙土。風更大,更冷,吹得人睜不開眼。我不得不把頭臉都包起來,隻露出兩隻眼睛。

石頭開始發燙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溫的燙,而是越來越燙,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麵呼喚它。

我知道,我離那個地方越來越近了。

第三天傍晚,我終於看見了它。

一座山。

不對,不是山,是一座巨大的冰峰。它矗立在荒原儘頭,直插雲霄,在夕陽下泛著幽藍色的光。冰峰的頂端,隱約能看見一座建築的輪廓——那是宮殿,是城堡,是傳說中眾神的居所。

冰封王座。

我站在那裡,望著那座冰峰,看了很久。

紅雲在旁邊不安地踢著蹄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懷裡的石頭燙得驚人,燙得我胸口發疼。

我把它拿出來。

它在發光,藍光比任何時候都亮,像一盞燈,照亮了前方的路。

“到了。”我說,“我們終於到了。”

紅雲打了個響鼻,像是說:那就走吧。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

前方,是冰封王座。

那裡,有我要找的東西。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