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秋的戰火餘燼尚未散儘,四明山的秋風便卷著徹骨的寒涼,掠過王家坳新築的土寨牆。
晨露沾濕了遍地殘戈,暗紅的血跡被夜露浸透,滲入黃土之下,凝成一片片斑駁的暗痕。寨外的空地上,昨夜廝殺的痕跡依舊觸目驚心——折斷的竹矛、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還有清軍遺棄的棉甲、腰刀,混著枯草與泥土,狼藉一片。
天剛矇矇亮,王家坳的男女老少便都起了身。冇有歡呼,冇有慶賀,隻有壓抑的沉默與忙碌。青壯們扛著鋤頭、抬著木板,在王二栓的帶領下清理戰場;婦人們提著木桶,舀著山溪裡的水,一遍遍沖刷寨牆上的血漬;老人們蹲在牆角,將散落的箭矢撿起來,掰直箭桿、重新捆紮;就連半大的孩童,也攥著小布包,撿拾著地上還能使用的鉛彈與火繩。
沈墨站在寨牆下的空地上,袖口挽至手肘,手上沾著草藥汁與淡淡的血汙,正俯身檢視一名重傷士兵的傷口。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名叫狗剩,是昨夜跟著王二栓衝陣的青壯,左胸被清軍騎兵的馬刀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深可見骨,昨夜失血過多,一直昏迷不醒。李存義蹲在另一側,撚著草藥,眉頭緊鎖:“沈先生,這傷口太深,失血太甚,能不能撐過今日,全看他的造化了。”
沈墨冇有說話,指尖輕輕按壓著少年傷口周圍的肌膚,感受著皮下的腫脹與溫度。他是文物修複師,雖不是專業醫生,卻係統學過古代創傷急救與戰地防疫知識——明末冇有消毒手段,冇有縫合技術,創傷致死的最大原因不是失血,而是感染。
“李郎中,把燒酒拿來。”沈墨沉聲道。
李存義立刻起身,從身後的藥箱裡取出一罈封泥的米酒,這是山寨裡僅剩的半壇高度燒酒,原本是張敬之留著待客的,昨夜戰後便被沈墨征用來做消毒之用。
沈墨拔開酒封,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他冇有猶豫,將燒酒緩緩澆在少年的傷口上。
“嘶——”
劇烈的刺激讓昏迷中的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眉頭擰成一團,喉嚨裡發出痛苦的悶哼,卻依舊冇有醒來。
“用乾淨的麻布,蘸著燒酒再擦三遍,把傷口裡的血汙徹底清乾淨。”沈墨吩咐道,“然後把金瘡藥敷厚一點,用煮沸過的麻布包紮,千萬不能沾塵土,每日換三次藥,夜裡把他移到通風乾燥的地方,彆和其他人擠在一起。”
李存義連連點頭:“老朽記住了,沈先生這法子奇,昨夜用燒酒擦過的傷口,至今冇有一個發炎化膿的,比咱們原先的土方子管用十倍。”
一旁的阿蓮抱著一小捆煮沸晾乾的麻布,小步跑了過來,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將麻布遞到李存義手裡,仰著小臉對沈墨說:“沈先生,我都記住了,要燒水,要晾布,要擦燒酒,不能讓臟東西碰到傷口。”
她的頭髮用一根粗麻繩簡單束著,臉上沾著些許塵土,卻洗得乾乾淨淨,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星辰。昨夜血戰,她一直守在臨時搭建的傷帳裡,跟著李存義端水、遞藥、擦汗,一夜冇閤眼,卻冇有半句怨言,小小的身子裡,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堅韌。
沈墨伸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塵土,聲音放軟:“累不累?去歇一會兒,這裡有我和李郎中。”
阿蓮搖了搖頭,攥緊了手裡的藥勺:“不累,我要照顧受傷的叔叔們,他們是為了保護我們才受傷的。”
沈墨看著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六歲的孩子,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卻在這亂世裡,見慣了鮮血與死亡,早早扛起了生存的重擔。他冇有再勸,隻是接過她手裡的麻布,和李存義一起,小心翼翼地為少年處理傷口。
傷帳設在王家坳祠堂的偏房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地方,此刻被清理出來,擺上了一排排用木板搭成的簡易床榻。昨夜一戰,山寨裡十七人重傷,三十一人輕傷,無一人陣亡——這全靠沈墨的急救知識,若是換做尋常山寨,這般傷勢,至少要折損一半。
祠堂正廳裡,張敬之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握著毛筆,在麻紙上一筆一劃地記錄著。桌上擺著幾串銅錢、一小塊碎銀,還有繳獲的清軍兵器、乾糧,分門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
老先生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昨夜也一夜未眠,眼眶泛紅,卻依舊腰桿挺直,筆下的字跡工整有力,冇有絲毫潦草。
見沈墨走進來,張敬之放下毛筆,起身拱手:“沈先生,傷兵們都安置妥當了?”
“都處理好了,李郎中看著,暫無性命之憂。”沈墨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上的麻紙上,“張老先生,這是在統計傷亡與繳獲?”
“正是。”張敬之指著紙上的字跡,緩緩說道,“昨夜一戰,咱們寨中,重傷十七,輕傷三十一,無一陣亡,實乃萬幸。繳獲清軍腰刀七十三柄,長槍四十二杆,弓箭十八副,箭矢三百餘支,火銃六支,火藥四十餘斤,乾糧兩石,銅錢五百餘文,碎銀三兩二錢。”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咱們山寨原本一百二十七口,青壯六十九人。經此一戰,能戰之兵依舊保持六十九人,戰力未損,反而因繳獲了兵器,實力大增。隻是……糧食依舊是大問題。”
沈墨的眉頭微微皺起。
王家坳原本隻是四明山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落,全村不過三十餘戶,百餘人,靠著開荒種地、上山打獵為生,存糧本就不多。此前收納了一批逃難的百姓,存糧已經消耗過半,昨夜一戰,雖繳獲了兩石乾糧,卻也隻是杯水車薪。
更讓他憂心的是,這場小勝,已經讓王家坳在四明山一帶露出了名頭。亂世之中,酒香也怕巷子深,一個能打退清軍、有糧有兵的山寨,必然會引來更多逃難的百姓,也會引來更多居心叵測之輩——潰兵、流寇、甚至其他義軍,都可能盯上這裡。
“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沈墨沉聲道,“當務之急,不是節流,而是開源。四明山多山貨,野獸、野果、藥材、竹木,都是能換糧的東西。稍後我讓王大哥帶幾個人,進山打獵、采摘野果,先解燃眉之急。”
張敬之點了點頭:“沈先生考慮周全。隻是老朽還有一事,不得不提前與先生商議。”
他抬手,指向山寨外的山路方向:“天還冇亮,就有逃難的百姓往咱們山寨來了,此刻山腳下,已經聚了二三十戶,拖家帶口,都是從山外逃來的,求咱們收留。往後,必然還有更多人會來。收留,糧食不夠;不收留,看著他們死在山外,於心不忍,也失了人心。”
沈墨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山寨外的山路上,果然影影綽綽站著一群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有的扶著老人,有的抱著孩子,遠遠地望著山寨的方向,眼神裡滿是哀求與期盼。
這些人,都是亂世裡的浮萍。清軍南下,燒殺劫掠,所過之處,村舍為墟,百姓流離失所,四明山成了他們最後的避難所。而王家坳昨夜打退了清軍,成了這亂世裡,唯一能給他們安全感的地方。
沈墨的心裡,冇有絲毫猶豫。
“收留。”他斬釘截鐵地說,“隻要是真心逃難、願意守寨抗清的,一律收留。亂世之中,人多力量大,咱們守著這山寨,不是為了偏安一隅,而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讓韃子再禍害百姓。人越多,咱們的底氣就越足。”
張敬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沈先生有仁心,有遠見,老朽放心了。隻是人多了,山寨就亂不得,必須立規矩,定章法,不然人多了,反而會成禍端。”
“老先生說得對。”沈墨點頭,“規矩必須立,而且要立刻立。一,不劫掠百姓,不欺淩婦孺;二,不私藏軍械,不私吞財物;三,服從調遣,同心守寨;四,勤勞耕作,自食其力;五,凡通敵、叛逃、內鬥者,一律嚴懲。這五條,作為山寨的基本寨規,所有人都必須遵守。”
張敬之撫須讚歎:“好規矩!簡明扼要,切中要害!老朽這就把規矩寫下來,貼在山寨各處,讓所有人都知曉,都遵守。”
兩人正商議著,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男人的嗬斥聲與女人的哭喊聲。
沈墨臉色一沉,與張敬之對視一眼,立刻起身,快步朝著寨門走去。
寨門外,王二栓正叉著腰,怒目圓睜地盯著幾個衣衫破爛、麵帶凶相的漢子。那幾個漢子一看就是潰兵,身上穿著破爛的明軍號服,手裡攥著斷刀,正推搡著麵前的百姓,想要強行衝進山寨。
“老子是大明的兵!跟著方國安大將軍打過韃子!如今落魄了,來你這山寨躲躲,是給你麵子!”為首的疤臉漢子梗著脖子,對著王二栓大吼,“識相的,趕緊開寨門,給老子拿糧拿酒,不然老子一把火燒了你這破寨子!”
他身後的幾個潰兵也跟著起鬨,揮舞著手裡的斷刀,嚇得身邊的百姓連連後退,哭聲、喊聲混在一起,亂作一團。
王二栓氣得臉色鐵青,攥緊了手裡的環首刀,就要上前動手。
“王大哥,住手。”
沈墨的聲音從寨牆上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快步走上寨牆,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的疤臉漢子,目光冷冽:“想要進寨,可以。遵守山寨的規矩,放下兵器,登記身份,願意留下守寨的,我們收留;願意耕作打獵的,我們給飯吃。若是想劫掠、想撒野,王家坳的寨門,不會為你這種人開。”
疤臉漢子抬頭,看到沈墨一身布衣,文質彬彬的樣子,頓時嗤笑一聲:“哪裡來的酸秀才?也敢管老子的事?老子告訴你,這亂世裡,拳頭硬纔是道理!你不開門,老子就撞開!”
說著,他揮手示意身後的潰兵,就要去撞寨門。
“我看你們誰敢!”
王二栓怒吼一聲,身後的幾十名青壯立刻舉起手裡的刀槍,齊刷刷地對準寨門外的潰兵,眼神凶悍,殺氣騰騰。昨夜血戰錘鍊出的煞氣,瞬間瀰漫開來,壓得那幾個潰兵臉色一白,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沈墨冷冷地看著疤臉漢子:“你說你是大明的兵,抗擊清軍。可我問你,清軍過江的時候,方國安的大軍望風而逃,你在哪裡?百姓被清軍屠戮的時候,你在哪裡?如今不去殺韃子,反而來欺壓逃難的百姓,你也配稱大明的兵?”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戳中了疤臉漢子的痛處。
疤臉漢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老子的事,不用你管!今天這寨子,老子進定了!”
“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沈墨眼神一厲,“王大哥,把他們趕下山去!再敢滋事,格殺勿論!”
“是!”
王二栓應了一聲,帶著十幾名青壯,打開寨門,衝了出去。那些潰兵本就是烏合之眾,哪裡是昨夜剛血戰過的青壯對手?不過片刻,就被打得鼻青臉腫,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山,疤臉漢子臨走前,還惡狠狠地回頭瞪了沈墨一眼,放下狠話:“你們等著,老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王二栓冇有去追,轉身扶起地上被推搡的百姓,沉聲說道:“鄉親們,彆怕,隻要是老實本分的百姓,我們都收留。跟著我們,守住山寨,就能活下去!”
百姓們紛紛磕頭道謝,眼裡滿是感激。
沈墨走下寨牆,來到百姓麵前,溫聲道:“大家不要慌,依次排隊,登記姓名、籍貫,家裡有幾口人,會做什麼活計,都告訴張老先生。我們會給大家安排住處,分發糧食,隻要大家同心協力,就能在這四明山,安下身來。”
百姓們聞言,更是感激涕零,連連磕頭。
這些百姓,大多是從杭州、紹興、寧波一帶逃來的,家園被清軍燒燬,親人被清軍殺害,一路顛沛流離,餓殍遍野,見過了太多的燒殺劫掠,見過了太多的人心險惡,如今在這深山之中,遇到一群肯收留他們、保護他們的人,彷彿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張敬之立刻搬來木桌,在寨門外登記資訊。百姓們排著長隊,一個個依次上前,報上自己的姓名、籍貫。
“陳老栓,紹興府山陰縣人,種田為生,一家五口,爹孃妻兒,都逃出來了。”
“劉翠花,寧波府鄞縣人,丈夫被韃子殺了,帶著一個女兒,會縫補、會做飯。”
“周石頭,金華府義烏縣人,會打鐵,原先在鐵匠鋪當學徒,韃子來了,鐵匠鋪被燒了,逃出來的。”
……
登記的人數越來越多,從二三十戶,變成四五十戶,再變成七八十戶,到了午後,山腳下依舊不斷有逃難的百姓趕來,拖家帶口,絡繹不絕。
沈墨站在一旁,看著這些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心裡沉甸甸的。這就是1645年的江南,弘光朝覆滅,清軍鐵蹄南下,千裡無雞鳴,白骨露於野,千萬百姓,淪為亂世亡魂。
他是穿越者,知道曆史的走向,知道南明的風雨飄搖,知道這些百姓的苦難,還會持續很久很久。可他看著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看著他們眼裡對生存的渴望,看著他們對安寧的期盼,他無法袖手旁觀。
他能做的,不是改變曆史,不是逆天翻盤,而是在這亂世裡,撐起一方小小的天地,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去,活得有尊嚴,不剃髮,不易服,守著漢家的衣冠與風骨,戰至最後一刻。
“沈先生,統計得差不多了。”張敬之拿著登記好的麻紙,走到沈墨麵前,語氣帶著一絲震驚,“截至此刻,一共收留逃難百姓一百九十二戶,總計六百七十三人。加上咱們山寨原本的一百二十七人,如今山寨總人口,已經達到八百人。”
八百人。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
一夜之間,王家坳從一個百餘人的小村落,變成了一個八百人的大山寨。這既是力量,也是巨大的壓力——八百人的口糧,八百人的住處,八百人的安危,全都壓在了他、王二栓、張敬之幾個人的肩上。
“住處立刻安排。”沈墨迅速定策,“把山寨裡的空屋、祠堂、牛棚、柴房,全都清理出來,先安置老弱婦孺。青壯們立刻動手,砍伐竹木,在山寨西側搭建草棚,務必在天黑前,讓所有人都有遮風擋雨的地方。”
“糧食方麵,王大哥,你帶三十名青壯,進山打獵,采摘野果、野菜,越多越好。再帶十名青壯,去周邊廢棄的村落裡,搜尋遺留的糧食、農具、衣物,注意安全,提防潰兵與流寇。”
“張老先生,你負責統籌內務,按照人口,分發糧食,每日定量,老人、孩子、傷員優先。再挑選幾名識字、懂算數的百姓,幫你一起記賬、管糧、管物,務必做到賬目清晰,公平公正。”
“李郎中,你帶著阿蓮和幾名懂草藥的百姓,進山采摘草藥,尤其是治外傷、治風寒、治腹瀉的,越多越好。八百人聚居,最忌瘟疫,務必做好防疫,督促所有人喝燒開的水,清理垃圾,掩埋糞便,不許隨地大小便。”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有條不紊地從沈墨口中說出。
冇有絲毫慌亂,冇有絲毫猶豫。
經曆了穿越之初的迷茫,經曆了錢塘江畔的屍山血海,經曆了昨夜的血戰廝殺,這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文物修複師,已經徹底褪去了書生的稚氣,在這亂世之中,磨礪出了一份屬於領導者的沉穩與果決。
所有人都聽著他的命令,冇有絲毫異議。
昨夜一戰,沈墨用智謀帶領大家打退了清軍;戰後療傷,他用奇術救下了無數弟兄;此刻定策,他條理清晰,考慮周全。在所有人心裡,這個年輕的秀才,已經成了王家坳的主心骨,成了他們可以依靠的“沈先生”。
“遵命!”
王二栓、張敬之、李存義三人齊聲應道,立刻轉身,分頭行動。
整個王家坳,瞬間運轉起來。
青壯們扛著斧頭、鋸子,進山砍伐竹木,叮叮噹噹的砍伐聲,響徹山穀;婦人們提著籃子,采摘野菜、清洗衣物,燒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老人們編著竹筐、搓著麻繩,照看孩子;傷員們在傷帳裡休養,阿蓮跟著李存義,穿梭在病床之間,端水遞藥,忙得不亦樂乎。
原本冷清的小村落,瞬間變得熱鬨起來,卻又亂中有序,冇有絲毫嘈雜。
沈墨也冇有閒著,他拿著一把鋤頭,跟著青壯們一起,開墾山寨周圍的荒地。
四明山土地肥沃,氣候濕潤,隻是此前百姓們無力開墾,遍地都是荒草。沈墨知道,想要長久立足,必須屯田自給,靠打獵、靠繳獲,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一邊翻地,一邊給身邊的青壯講解:“這片地,翻耕之後,種上蘿蔔、白菜、芥菜,這些蔬菜生長快,秋冬就能收穫,能補充口糧。山腳下的窪地,積水較多,適合種芋頭、土豆,耐旱耐澇,產量高,能當主食。”
這些都是明末已經傳入中國的作物,隻是在深山之中,百姓們不懂種植,白白浪費了肥沃的土地。
青壯們聽得津津有味,紛紛問道:“沈先生,你還懂種地?”
沈墨笑了笑:“略知一二。亂世之中,農為根本,有糧,才能不慌。”
他冇有說,這些知識,都是他修複古代農書、方誌時,一點點記下來的。作為文物修複師,他不僅要修複器物,還要研究器物背後的曆史、文化、技藝,古代的農耕、冶煉、醫藥、軍械,他都有所涉獵。這些在現代看似無用的冷知識,在這明末亂世,卻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在眾人忙碌之際,一名放哨的青壯從山路上跑了回來,神色慌張地喊道:“沈先生!王頭領!山外來了一群人,約莫百餘人,打著義軍的旗號,朝著咱們山寨來了!”
沈墨手中的鋤頭一頓,眼神瞬間凝重起來。
來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四明山一帶,原本就有數十股義軍,大多是明軍潰兵、地方鄉紳、江湖豪傑組建的,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的真心抗清,有的則是打著義軍的旗號,劫掠百姓,比清軍還要可恨。
王家坳打退清軍的訊息,必然已經傳開,這些義軍,要麼是來結盟,要麼是來拉攏,要麼,就是來搶糧、搶人、搶地盤。
“王大哥,集合弟兄們,上寨牆防守。”沈墨沉聲道,“不要輕舉妄動,先看看他們的來意。”
“好!”
王二栓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吹起了哨子。
正在勞作的青壯們,立刻放下農具,拿起刀槍弓箭,快速集結,登上寨牆,嚴陣以待。六百多百姓,也被迅速安置進屋內,不許外出,避免慌亂。
沈墨登上寨牆,朝著山路上望去。
隻見遠處的山路上,一群人正緩緩走來,約莫百餘人,穿著雜亂的衣物,有的穿著明軍號服,有的穿著布衣,手裡拿著刀槍、弓箭,為首的一人,騎著一匹瘦馬,穿著一件破舊的青色長衫,頭戴方巾,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書生,卻又帶著一股匪氣。
隊伍前麵,豎著一麵破舊的旗幟,上麵寫著兩個大字:“義興”。
“是義興寨的人!”張敬之站在沈墨身邊,認出了旗幟,低聲說道,“義興寨的寨主,名叫趙義,原本是紹興府的一個生員,清軍南下後,聚集了一批潰兵,占了一座山頭,號稱義興寨,手下有兩三百人,在四明山一帶也算一股不小的勢力。隻是此人品行不端,經常劫掠周邊百姓,名為抗清,實為流寇。”
沈墨點了點頭,眼神冷了下來。
流寇。
那就冇什麼好談的了。
很快,趙義帶著隊伍,來到了王家坳寨門外百步之處,勒住了馬。
他抬頭看向寨牆上的沈墨等人,搖著摺扇,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高聲喊道:“上麵的人聽著!我乃四明義興寨寨主趙義!聽聞你們昨夜打退了韃子,奪了不少糧草兵器,特來結盟!”
“速速打開寨門,交出一半糧草、一半兵器,再派五十名青壯,加入我的義興寨,我便保你們王家坳,在這四明山平安無事!若是不從,休怪我趙某,踏平你這小小的山寨!”
**裸的威脅。
寨牆上的青壯們瞬間怒了,紛紛舉起刀槍,破口大罵。
“狗東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還想要我們的糧草兵器!”
“做夢!有本事你就攻上來!昨夜韃子都被我們打跑了,還怕你這夥流寇!”
王二栓更是氣得暴跳如雷,抓起弓箭,就要射下去:“奶奶的!老子宰了這個狗孃養的!”
沈墨伸手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他看著寨門外的趙義,高聲回道:“趙寨主,我等收留百姓,守寨抗清,糧草兵器,都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用來保護鄉親,抗擊韃子,一文都不會交,一人都不會給!”
“你若真心抗清,便與我們聯手,共抗清軍;你若想劫掠滋事,王家坳的寨牆,隨時恭候!”
趙義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陰鷙:“好!好一個不識抬舉的酸秀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他揮手,對著身後的隊伍大吼:“弟兄們!這山寨裡有糧有槍,還有幾百女人孩子!攻進去,金銀財寶,女人糧食,誰搶到歸誰!給我衝!”
身後的百餘名流寇,瞬間紅了眼,嗷嗷叫著,舉起刀槍,朝著王家坳的寨門衝了過來。
“放箭!”
王二栓怒吼一聲。
寨牆上的弓箭手,立刻拉滿弓弦,箭矢如雨,朝著衝過來的流寇射去。
衝在最前麵的幾名流寇,瞬間中箭,慘叫著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可流寇人數眾多,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很快就衝到了寨牆下,有的試圖攀爬寨牆,有的試圖撞擊寨門。
“滾木礌石,砸!”
沈墨大吼一聲。
早已準備好的滾木礌石,從寨牆上狠狠砸下,沉重的木頭順著寨牆滾落,砸得流寇頭破血流,骨斷筋折,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些流寇,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平日裡隻會欺壓百姓,哪裡見過昨夜清軍那般的血戰?不過片刻,就被砸死砸傷十餘人,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後退,不敢再往前衝。
趙義在後麵看得氣急敗壞,揮舞著腰刀,大吼著催促,卻依舊止不住流寇的潰敗。
沈墨站在寨牆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趙義的隊伍,不堪一擊。可他也知道,今天打退了趙義,明天還會有李義、張義來。王家坳的安穩,隻是暫時的。
想要在這四明山立足,想要保護這八百百姓,僅僅守著山寨是不夠的。必須壯大實力,必須整合四明山的義軍,必須真正扛起抗清的旗幟。
就在這時,一名衣衫破爛的書生,連滾帶爬地從山路上衝來,手裡攥著一封染著塵土的書信,跪在寨牆下,對著寨牆上的眾人,放聲高呼:
“捷報!江陰捷報!閻應元典史率江陰百姓死守七十日,連敗清軍三大王,斬韃子七萬餘眾!江陰不破,江南不屈!”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邊。
江陰。
那個自閏六月起兵,以一座孤城,抵擋清軍數十萬大軍的江陰。
那個讓江南百姓重新燃起希望,讓所有抗清義士揚眉吐氣的江陰。
死守七十日,斬韃子七萬!
寨牆上的青壯們,瞬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渾身劇顫,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沈墨的身體也是一震,指尖微微收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捷報的分量——江陰八十一日,是明末漢家兒女最悲壯的堅守,是亂世之中最耀眼的風骨。此刻中秋佳節,江陰尚未破城,閻應元與十萬百姓,正用血肉之軀,守護著漢家的衣冠與尊嚴。
這不是噩耗,是希望!是照亮整個江南的星火!
“江陰守住了!閻典史打贏了!”
“斬了七萬韃子!我的天!咱們大明還有這樣的英雄!”
“好樣的!江陰好樣的!閻公威武!”
寨牆上的青壯們瞬間沸騰了,原本緊繃的戰意,化作了沖天的豪情,所有人揮舞著刀槍,對著江南的方向放聲歡呼,吼聲震徹山穀。
寨內的百姓們也紛紛從屋內跑出,聽到這則捷報,一個個喜極而泣,跪在地上對著北方磕頭,哭聲與歡呼聲混在一起,響徹四明山。
絕望的江南,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潰敗的流寇們聽到這則捷報,更是嚇得麵無人色。江陰連清軍數十萬大軍都能打退,他們這百十個烏合之眾,哪裡還敢再滋事?趙義更是臉色慘白,再也冇有了此前的囂張,對著寨牆惡狠狠瞪了一眼,帶著殘兵敗將,頭也不回地逃下了山。
冇有人去追。
整個王家坳,都沉浸在江陰捷報帶來的狂喜與振奮之中。
那書生被請上寨牆,將書信遞到沈墨手中,聲淚俱下:“沈先生,閻典史說,頭可斷,發不可剃;城可破,誌不可降!江陰十萬百姓,願與城池共存亡,為天下義士表率!我冒死逃出江陰,就是為了把這份骨氣,傳給江南所有抗清的鄉親!”
沈墨接過書信,指尖摩挲著紙上的字跡,眼眶微微泛紅。
頭可斷,發不可剃;城可破,誌不可降。
這十六個字,字字千鈞,是漢家兒女的風骨,是亂世不屈的脊梁。
他高舉書信,對著寨牆上的青壯、寨內的八百百姓,放聲高呼:
“大家都聽到了!江陰死守七十日,斬韃子七萬!閻典史與十萬百姓,用血肉告訴我們——韃子不是不可戰勝,大明的骨氣,從未斷過!”
“我們守王家坳,不是為了苟活!是為了不剃髮、不易服!是為了守護漢家的衣冠!是為了像江陰百姓一樣,寧死不做韃子的奴才!”
“江陰能守,我們就能守!江陰能贏,我們就能贏!從今日起,王家坳八百鄉親,同心協力,守寨抗清,與江陰同進退,與江南共存亡!”
“寧死不剃髮!寧死不投降!”
“寧死不剃髮!寧死不投降!”
八百人的吼聲,彙聚成一股洪流,衝破了四明山的陰霾,直衝雲霄。
青壯們眼中的迷茫徹底消散,隻剩下堅定的戰意;百姓們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隻剩下不屈的傲骨。
荒村聚義,至此而成。
流民歸心,萬眾一心。
沈墨站在寨牆之上,望著江南的方向,望著江陰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份捷報終究會變成噩耗,江陰的燈火,終究會在八月二十一熄滅。可此刻,這束星火已經點燃了王家坳,點燃了四明山,點燃了江南百姓心中的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這束星火,直到最後一刻。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灑在王家坳的寨牆上,灑在青壯們手中的刀槍上,灑在百姓們熱淚盈眶的臉上。
王二栓走到沈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鏗鏘:“沈先生,江陰能守,咱們就能守!老子這條命,交給你了,交給抗清的大業了!”
沈墨轉頭,看著身邊這群質樸而堅韌的百姓,看著這麵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的抗清旗幟,緩緩點頭。
“好。我們一起守。”
夜色漸濃,明月升起,清輝灑遍四明山。
王家坳的篝火一盞盞燃起,不再是昨夜的悲慼與忙碌,而是充滿了豪情與希望。
青壯們磨刀擦槍,鬥誌昂揚;婦人們連夜縫製戰旗,繡上“抗清守土”四字;老人們打磨箭矢,準備糧草;阿蓮坐在傷帳裡,給受傷的叔叔們講著江陰的故事,小小的眼睛裡,閃著光。
沈墨坐在寨牆上,望著漫天星辰,手中緊緊攥著那封江陰捷報。
殘明的燭火,已經在這深山荒村之中,徹底點燃。
它微弱,卻倔強;它渺小,卻熾熱。
它將在風雨飄搖的江南,在清軍鐵蹄的踐踏下,燃儘最後一滴蠟,照亮漢家不屈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