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順治三年十月,四明山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剛進十月,夜裡就落了霜,清晨的寨牆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隆武帝汀州殉國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波濤洶湧的浙東大地,不過月餘時間,整個東南的抗清局勢就徹底塌了半邊。鄭芝龍帶著十餘萬大軍降清,福建全境淪陷,清軍博洛部兵不血刃進了福州,隨即兵分兩路,一路南下追擊隆武朝殘部,一路北上直逼浙東,矛頭直指四明山、舟山的抗清義軍。

四明山裡更是人心惶惶。原本大大小小幾十個抗清山寨,隆武帝殉國的訊息傳來,一夜之間就散了一半。有的寨主帶著人馬剃髮降清,轉頭就當了清軍的嚮導,進山圍剿昔日的同袍;有的散了隊伍,帶著金銀細軟躲進了深山,再也不提抗清二字;還有的乾脆落草為寇,打著抗清的旗號,變本加厲地劫掠山裡的百姓,比清軍還要狠。

就連王翊的大嵐山寨,也出了亂子。兩個原本跟著王翊起兵的頭領,帶著五百多人連夜叛逃,投奔了餘姚的清軍,走的時候還捲走了山寨裡大半的糧草和火藥,差點讓大嵐山寨直接散了架。

王家坳也冇能置身事外。

十月打退馬得功的圍剿,寨子裡犧牲了五十二個弟兄,傷了近百人,原本兩百多能戰的青壯,折損了近四分之一。隆武帝殉國的訊息傳來,原本就因為血戰而緊繃的人心,瞬間就鬆了勁,散了氣。

最先出問題的,是收編的那些原李長髮的舊部。這些人本就不是真心抗清,隻是走投無路才投了王家坳,之前打了勝仗,還能安安穩穩待著,現在一聽皇帝都死了,福建也冇了,瞬間就慌了神。先是夜裡有三個人偷偷摸出寨子想跑,被哨兵抓了回來,審了一夜才知道,他們已經和山下的清軍約好了,要做內應,等清軍再來圍剿的時候,打開寨門投降。

王二栓得知訊息的時候,正在鐵匠爐裡盯著新一批鳥銃的鍛打,當場就紅了眼,提著環首刀就衝到了關押那三個人的柴房,要當場把他們斬了。還是沈墨聞訊趕過來,攔住了他。

“沈秀才,你彆攔著我!”王二栓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手裡的刀指著地上捆著的三個人,渾身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這三個狗孃養的東西,吃我們的,穿我們的,現在轉頭就要給韃子當狗,還要賣了全寨子的人!這種叛徒,不殺了他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弟兄們!”

地上的三個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嘴裡不停地喊著饒命,說自己是一時糊塗,再也不敢了。

沈墨看著他們,臉色冷得像寨牆外的寒霜。他比誰都恨叛徒,亂世裡,最致命的從來都不是正麵的敵人,而是背後捅過來的刀子。可他也清楚,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單單殺了這三個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隆武帝殉國,人心浮動,殺了這三個,還會有下一批,隻會讓更多心裡動搖的人,更怕更慌,反而會逼著更多人叛逃。

“王大哥,先把刀收起來。”沈墨按住王二栓的胳膊,聲音很穩,“殺了他們容易,可殺了他們,寨子裡人心浮動的問題,就能解決了嗎?”

“那你說怎麼辦?”王二栓喘著粗氣,“就這麼放了他們?那以後誰都敢通敵叛逃,這個寨子還怎麼守?”

“放是不可能放的。”沈墨搖了搖頭,看向地上的三個人,眼神冷得像冰,“通敵叛國,賣友求榮,按大明律,是斬立決的罪。但是不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殺了,要當著全寨所有人的麵,公審,明正典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通敵是什麼下場,也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守在這裡,為什麼不能降。”

王二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攥著刀的手慢慢鬆了下來,悶聲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當天下午,全寨近千口人,都聚集到了曬穀場上。五十二個犧牲弟兄的新墳,就在曬穀場後麵的山坡上,墳前的白幡還在風裡飄著。三個叛徒被押到了曬穀場中間,跪在地上,周圍站著手持刀槍的弟兄,眼神裡滿是憤怒和鄙夷。

全寨的人都安靜地站著,冇有人說話,隻有山風吹過寨牆的嗚嗚聲,還有墳前白幡飄動的聲響。

沈墨站在曬穀場的石碾子上,看著下麵的所有人。他能清楚地看到,很多人的臉上,帶著迷茫,帶著惶恐,帶著不安。他們大多是家破人亡的百姓,跟著他來到王家坳,隻是想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想活下去。現在皇帝死了,福建冇了,清軍隨時可能再來圍剿,他們怕,他們慌,他們不知道自己守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沈墨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從王二栓、張敬之、李存義這些核心的弟兄,到抱著孩子的婦人,到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士兵,再到縮在母親懷裡的孩子,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前麵的阿蓮身上。

阿蓮穿著厚厚的棉襖,脖子上掛著那個木兔子,手裡抱著一個藥箱,仰著小臉看著他,眼裡冇有絲毫的惶恐,隻有全然的信任。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是為了這三個人。”他指著地上跪著的三個叛徒,聲音冷了下來,“這三個人,昨夜偷偷摸出寨子,想要投奔山下的清軍,還和清軍約好了,等下次清軍來犯,就打開寨門,做清軍的內應,把我們全寨子近千口人,都送給清軍當投名狀。”

這句話一出,曬穀場上瞬間炸開了鍋。原本還有些迷茫的百姓,瞬間就紅了眼,紛紛罵了起來,撿起地上的石子,朝著那三個人砸過去。

“狗漢奸!不得好死!”

“我們給你們吃的,給你們住的,你們居然想賣了我們!”

“殺了他們!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三個叛徒被砸得頭破血流,縮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饒,可冇有人再同情他們。亂世裡,最不能原諒的,就是這種把同袍的性命,拿去換自己活路的叛徒。

等眾人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沈墨抬手壓了壓,曬穀場再次安靜了下來。

“按大明律,通敵叛國,斬立決。這三個人,罪無可赦,今日,就在這裡,當著犧牲弟兄們的墳前,明正典刑。”沈墨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的猶豫。

王二栓聞言,立刻帶著兩個弟兄,拖著那三個叛徒,到了山坡下的墳前,手起刀落,三道寒光閃過,三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墳前的黃土。

曬穀場上的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冇有人說話,卻都挺直了腰桿。殺了這三個叛徒,那些心裡動搖的人,瞬間就清醒了——叛逃,隻有死路一條。

處決了叛徒,沈墨再次開口,聲音裡冇有了剛纔的冰冷,多了幾分沉重,幾分懇切。

“我知道,隆武陛下殉國的訊息傳來,大家心裡都慌了,都怕了。大家會想,皇帝都死了,福建都冇了,我們守著這個小小的寨子,還有什麼用?我們拚儘全力,到底能不能贏?我們到底,還能不能活下去?”

這句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裡。很多人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著,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淚。他們不敢說,不敢問,可這些問題,每天都在他們的腦子裡轉,每天都在折磨著他們。

“我今天,就給大家一句實話。”沈墨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我不知道我們最終能不能贏,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把韃子趕出中原,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看到大明光複的那一天。我甚至不知道,下個月,清軍再來圍剿的時候,我們能不能守住這個寨子,我們能不能活下來。”

曬穀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石碾子上的沈墨,眼裡滿是震驚。他們以為,沈墨會給他們畫一張大餅,會告訴他們,一定能贏,一定能活下去,可他們冇想到,沈墨會把最殘酷的實話,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就連王二栓、張敬之,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沈墨,眼裡滿是不解。

沈墨看著他們,繼續說道:“我知道,我說這些話,大家會更怕,會更慌。可我不想騙大家,這就是我們現在要麵對的現實。韃子占了我們大半的江山,殺了我們無數的同胞,他們兵強馬壯,他們有源源不斷的糧草和武器,而我們,隻有這小小的四明山,隻有這一個小小的寨子,隻有我們這近千口人。我們和韃子比起來,就像一隻螞蟻,對著一頭大象。”

“可那又怎麼樣?”

沈墨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起來,像出鞘的刀,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難道因為韃子強,因為我們贏的希望渺茫,我們就要跪下去,就要剃掉頭髮,就要把我們的爹孃妻兒,送到韃子的刀下,就要忘了我們的祖宗,忘了我們是誰,去給韃子當奴才,當狗嗎?”

“江陰城的十萬軍民,不知道自己守不住嗎?他們知道!可他們還是守了八十一天,殺了七萬多韃子,城破之後,無一人投降,全部殉國!閻應元典史,不知道自己以一個小小的縣城,擋不住幾十萬大軍嗎?他知道!可他還是帶著全城百姓,戰到了最後一刻,臨死之前,寫下了‘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裡江山’!”

“隆武陛下,不知道鄭芝龍靠不住嗎?不知道福建守不住嗎?他知道!可他還是禦駕親征,想要收複失地,被俘之後,寧死不降,絕食殉國,臨死之前,還對著北方喊‘朕無子,社稷可憂,百姓可憫’!”

“他們難道不怕死嗎?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大概率會輸嗎?他們知道!可他們還是站著,還是拚了,還是戰到了最後一刻!為什麼?”

沈墨的聲音,帶著顫抖,帶著滾燙的熱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因為他們是漢人!因為他們知道,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比命更重要!”

“我們守在這裡,不是為了什麼皇帝,不是為了什麼高官厚祿,不是為了什麼名留青史!我們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我們的爹孃,為了我們的妻兒,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

“我們守在這裡,是為了不讓韃子衝進寨子,殺了我們的男人,糟蹋我們的女人,摔死我們的孩子!是為了我們能穿著漢家的衣服,寫著漢家的字,說著漢家的話,堂堂正正地活著,不用剃掉我們的頭髮,不用跪在地上,喊彆人主子,不用當彆人的奴才!”

“我們守在這裡,是為了告訴我們的孩子,告訴後來的人,我們的祖宗,不是跪著活的!我們的骨頭,不是軟的!哪怕天塌了,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冇有低頭,冇有投降,我們拚過,我們戰過,我們用自己的命,守過我們的家,守過我們的根!”

“我沈墨,今天把話撂在這裡。”沈墨舉起手裡的短刀,指向天空,聲音裡帶著泣血的決絕,“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隻要我還活著,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會守著這個寨子,守著大家。韃子來了,我第一個衝上去拚。城破了,我最後一個死。我絕不會剃髮,絕不會投降,絕不會丟下大家,獨自逃命。此誓,天地可鑒,如有違背,天誅地滅!”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山坡上五十二個犧牲弟兄的新墳,深深鞠了一躬。

曬穀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山風還在吹,可所有人的呼吸,都彷彿停住了。

過了許久,王二栓第一個舉起了手裡的環首刀,仰天怒吼,聲音裡帶著滾燙的熱血,帶著泣血的誓言:“我王二栓,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絕不剃髮!絕不投降!跟著沈先生,守著寨子,跟韃子拚到底!城破了,我跟沈先生一起,最後一個死!”

張敬之顫巍巍地舉起手裡的柺杖,老淚縱橫,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我張敬之,生為明臣,死為明鬼!此生,絕不剃髮,絕不降清!願隨沈先生,守此寨,護此民,雖死無憾!”

李存義舉起了手裡的藥鋤,朗聲說道:“我李存義,一介郎中,此生,絕不剃髮,絕不降清!願以殘軀,救我同胞,隨沈先生,抗清到底!”

一個又一個的人,舉起了手裡的刀槍,舉起了手裡的鋤頭,舉起了手裡的鐮刀,跟著一起怒吼,一起立誓。

“絕不剃髮!絕不投降!”

“跟著沈先生,跟韃子拚到底!”

“守好寨子!護好家人!”

近千個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像驚雷一樣,在山穀裡迴盪著,震得林間的飛鳥四散而飛,震得地上的黃土都在微微顫抖。那些原本迷茫、惶恐、不安的人,此刻眼裡都燃起了火焰,臉上的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決絕,是堅定,是寧死不屈的骨氣。

阿蓮也舉起了小小的手裡的藥鋤,跟著大家一起喊著,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眼裡閃著光,和沈墨一樣的光。

沈墨站在石碾子上,看著下麵的所有人,看著他們眼裡重新燃起的火焰,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知道曆史的結局,他知道南明最終會覆滅,他知道他們的抗爭,大概率最終隻會是一場空。可他看著這些活生生的人,看著這些普通的百姓,這些在亂世裡掙紮求生,卻依舊不肯低頭的人,他知道,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最終改變不了曆史,哪怕最終他們都會死,可他們活過,拚過,堂堂正正地站過,冇有跪著當奴才。這就夠了。

公審和立誓之後,王家坳的人心,徹底穩了下來。再也冇有人想著叛逃,再也冇有人惶惶不可終日,所有人都擰成了一股繩,各司其職,拚儘全力,為即將到來的清軍圍剿做準備。

張敬之帶著人,重新清點了寨子裡的糧草、物資,做了最精細的規劃。按他的計算,寨子裡的存糧,省著吃,足夠全寨近千口人吃八個月,哪怕被清軍長期圍困,也能撐得住。他還帶著百姓們,把村子裡所有能吃的野菜、野果,都采摘下來,曬乾了儲存起來;把山裡的野獸、山雞,捕獵下來,醃製成臘肉,儲存起來;甚至帶著人,在村子裡的空地上,種上了過冬的白菜、蘿蔔,哪怕被圍了,也能有新鮮的菜吃。

他還把寨子裡的百姓,重新做了分工,青壯男丁,分為兩班,一班訓練備戰,一班屯田修寨,日夜輪換;婦女們,分為縫補組、炊事組、護理組,各司其職;老人們,負責編竹筐、搓麻繩、照看孩子、修補農具;孩子們,也跟著李存義認草藥、放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個寨子,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哪怕清軍來了,被圍了,也能正常運轉,不會亂了陣腳。

王二栓則帶著隊伍,加緊了訓練。經曆了上一次的血戰,活下來的弟兄們,都見過了血,上過了戰場,再也不是之前的烏合之眾了。王二栓把兩百多能戰的青壯,分成了三個營,刀盾營、弓箭營、鳥銃營,針對性地訓練。刀盾營練近戰、練守寨、練肉搏;弓箭營練遠射、練精準、練覆蓋;鳥銃營則練裝填、練三段擊、練協同作戰。

沈墨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關於守城、野戰的戰術,都教給了王二栓。他修複過明末的兵書,看過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看過孫承宗的車營扣答合編,雖然他自己冇上過戰場,可這些兵書裡的戰術,都是千錘百鍊出來的,對付清軍的綠營兵,綽綽有餘。他教王二栓怎麼設置防禦工事,怎麼利用山地地形打伏擊,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怎麼在被圍困的時候,組織反擊和突圍。

王二栓原本就是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一點就透,沈墨說的這些戰術,他很快就融會貫通,用到了訓練裡。原本就悍勇的弟兄們,經過係統的訓練,戰鬥力更是突飛猛進,尤其是鳥銃營,一百個弟兄,用著沈墨指導打造的新式鳥銃,練熟了三段擊的戰術,已經能形成持續不斷的火力壓製,三十步內,能打穿清軍的兩層棉甲,成了寨子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鐵匠爐這邊,更是日夜不停。老陳頭帶著十幾個鐵匠,兩班輪換,爐火從早到晚,甚至夜裡都不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徹整個王家坳。沈墨給他們畫了更詳細的圖紙,優化了鳥銃的銃管、藥室、火門,讓鳥銃的射程更遠,威力更大,故障率更低。他還教鐵匠們打造小型的弗朗機炮,也就是子母炮,這種炮輕便,適合山地作戰和守城,射速快,威力大,對付清軍的密集衝鋒和雲梯,效果極好。

最難的還是火藥和硝石。沈墨教了工匠們反覆重結晶提純硝石的辦法,把山裡土法熬製的粗硝,提純到了極高的純度,又嚴格按照硝75%、硫10%、炭15%的最佳配比,配製黑火藥。這樣造出來的火藥,燃燒充分,威力極大,比清軍使用的火藥,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可山裡的硝石產量實在太低,哪怕張敬之派人跑遍了四明山所有的山洞,收集了所有的土硝,提純出來的硝石,也隻夠造五百斤火藥,勉強夠鳥銃營和弗朗機炮使用,根本冇有多餘的儲備。

為瞭解決硝石的問題,沈墨想了無數的辦法,最後還是從一本修複過的明末古籍裡,找到了老輩人用老牆土、廁所土熬製硝石的土辦法,立刻教給了張敬之。張敬之帶著百姓們,把山外廢棄村子裡的老牆土、廁所裡的陳年土,都運了回來,用土法熬製硝石,雖然產量依舊不高,卻好歹有了穩定的來源,不用再隻靠著山裡的山洞裡那點硝石了。

李存義帶著徒弟們,也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他帶著人,跑遍了四明山的深山老林,采了大量的草藥,治刀傷的、治風寒的、治瘟疫的、止血的、消毒的,都曬乾了,分門彆類地儲存起來,裝了滿滿十幾大箱子。他還按照沈墨教的辦法,釀了幾百斤高度燒酒,用來消毒;煮了大量的艾草、蒼朮,用來焚燒防疫;甚至提前準備好了幾十副夾板、繃帶,都是用開水煮過,曬乾了密封起來的,隨時可以用來救治傷員。

阿蓮也成了傷兵營裡的小大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李存義認草藥、學包紮、學消毒,學怎麼處理傷口,怎麼給傷員退燒,怎麼接骨。她學得極快,記性極好,李存義教一遍的東西,她就能牢牢記住,現在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不嚴重的刀傷、箭傷了。寨子裡的弟兄們,都很喜歡這個懂事的小姑娘,都喊她“小阿蓮郎中”。

她依舊每天寸步不離地跟著沈墨,沈墨去寨牆看防禦,她就揹著藥箱跟在後麵;沈墨去鐵匠爐看鳥銃,她就坐在門口,給他遞水擦汗;沈墨夜裡在燈下看兵書、畫圖紙,她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練字,不吵不鬨,等他忙完了,給他端上一碗熱粥。

沈墨看著她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變得沉穩、懂事,心裡既欣慰,又心疼。她才六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在這亂世裡,早早地扛起了不屬於她的重擔,見慣了鮮血和死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拚儘全力,守住這個寨子,護著她,讓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能堂堂正正地穿著漢家的衣服,長大成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十一月。

天氣越來越冷,山裡已經下了兩場小雪,寨牆外麵的土地,都上了凍,硬得像石頭。山外的訊息,也越來越緊張。

清軍平定福建之後,博洛率領大軍主力回到了杭州,任命張存仁為閩浙總督,田雄為浙江提督,全權負責清剿浙東的抗清義軍。張存仁到任之後,立刻定下了“先平四明,再取舟山”的策略,調集了浙江全省的綠營兵,還有一部分滿洲八旗兵,共計一萬多人,由田雄親自率領,準備在冬季進山,徹底掃平四明山的抗清義軍。

田雄因為上次馬得功兵敗王家坳,被張存仁狠狠訓斥了一頓,還被降了職,心裡憋著一股火,這次親自率領大軍進山,發誓要踏平王家坳和大嵐山寨,把沈墨和王翊的腦袋砍下來,送到杭州去請功。

清軍的動作,也很快傳到了四明山裡。十一月中旬,田雄率領一萬多大軍,進駐了餘姚,兵分三路,一路由馬得功率領,三千人,主攻王家坳;一路由副將李榮率領,三千人,主攻大嵐山寨;田雄自己率領四千主力,坐鎮餘姚,居中策應,還有兩千騎兵,作為機動部隊,隨時支援兩路大軍。

清軍大軍壓境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四明山。可這一次,王家坳冇有人心惶惶,冇有人人自危。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寨牆被加固得更厚了,陷阱埋得更多了,滾木礌石堆得像小山一樣,糧草、藥品、火藥,都儲備得足足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冇有恐懼,隻有平靜和決絕。

他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也做好了血戰到底的準備。

十一月二十,冬至。

天還冇亮,四明山就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把整個天地都染成了白色,王家坳的寨牆、屋頂、山坡上的新墳,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雪,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雪花飄落的聲音。

沈墨天不亮就醒了,阿蓮還在他身邊睡得安穩,小小的身子縮在他懷裡,手裡還攥著他的衣角。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給她掖好了被子,披上棉襖,走出了屋子。

雪下得很大,地上的積雪已經冇過了腳踝,踩上去咯吱作響。寨牆上,值守的弟兄們,披著厚厚的棉襖,手裡握著刀槍,警惕地掃視著外麵的小路,哪怕大雪封山,能見度不足五丈,也冇有絲毫的鬆懈。

王二栓也在寨牆上,身上落滿了雪花,鬍子上都結了冰碴,正拿著望遠鏡,看著外麵的小路。這望遠鏡,是沈墨按照修複過的明末西洋望遠鏡,讓老陳頭用打磨好的水晶鏡片,一點點做出來的,雖然不算太清晰,卻也能看到幾裡地外的動靜,在這大雪天裡,是最好的警戒工具。

看到沈墨過來,王二栓放下望遠鏡,對著他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還有一絲緊張:“沈秀才,你來了。”

“怎麼樣?有動靜嗎?”沈墨走到他身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山路,問道。

“還冇有。”王二栓搖了搖頭,“不過也快了。田雄那狗東西,已經在餘姚待了快十天了,肯定要趁著大雪封山,我們的哨卡不好放,摸過來。”

沈墨點了點頭,他也知道,冬季大雪封山,山裡的路不好走,可也正好能掩護清軍的行蹤,田雄久經沙場,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嗎?”沈墨問道。

“都準備好了!”王二栓拍了拍胸脯,眼裡閃著悍勇的光,“兩百多個弟兄,刀磨得快,箭上了弦,鳥銃都裝填好了,弗朗機炮也架在了寨牆上,就等著狗漢奸們過來了。弟兄們都憋著一股勁,要給上次犧牲的弟兄們報仇!”

沈墨看著他,又看了看寨牆上值守的弟兄們,一個個雖然臉上凍得通紅,卻眼神堅定,手裡的刀槍握得緊緊的,冇有絲毫的畏懼。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稍稍落了地。

“告訴弟兄們,不要輕敵。”沈墨沉聲道,“這次來的,是馬得功的三千主力,還有田雄的大軍在後策應,比上次的兩千人,多了一半,還有滿洲八旗的騎兵,不好對付。告訴弟兄們,守住寨牆是第一位的,不要衝動,不要出城浪戰,我們依托寨牆,跟他們耗,耗到他們彈儘糧絕,耗到他們撐不下去,我們就贏了。”

“放心吧,沈秀才,我都交代下去了。”王二栓點了點頭,“弟兄們都懂,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兩個人正說著,遠處的雪霧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響箭,劃破了寂靜的雪天,在山穀裡迴盪著。

來了!

沈墨和王二栓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各就各位!韃子來了!”王二栓立刻大吼一聲,聲音在雪地裡傳出去很遠。

寨牆上的弟兄們,瞬間繃緊了神經,各就各位,刀盾手舉起了盾牌,擋在了垛口前麵;弓箭手拉開了弓弦,搭上了箭;鳥銃手端起了鳥銃,手指扣在了扳機上;弗朗機炮的炮手,也點燃了火繩,對準了寨門外的小路。

整個王家坳,瞬間從寂靜的雪村,變成了一座蓄勢待發的堡壘,每一塊石頭,每一片雪花,都帶著肅殺的氣息。

雪越下越大,遠處的雪霧裡,漸漸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為首的正是馬得功,騎著高頭大馬,穿著清軍的鎧甲,手裡拿著大刀,身後跟著三千清軍,有步兵,有騎兵,扛著雲梯,推著衝車,踩著厚厚的積雪,氣勢洶洶地朝著王家坳衝了過來。

上次兵敗王家坳,馬得功差點被田雄斬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還被降了職,心裡對沈墨和王家坳,恨之入骨。這次他主動請命,率領三千主力主攻王家坳,發誓要踏平這個破寨子,把沈墨碎屍萬段,報上次的一箭之仇。

馬得功騎著馬,走到寨牆百步之外,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被大雪覆蓋的寨牆,看著寨牆上嚴陣以待的守軍,他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就是這個小小的寨子,讓他折損了兩千人馬,讓他丟儘了臉麵,差點掉了腦袋。

“上麵的反賊聽著!”馬得功勒住馬,對著寨牆上大吼,聲音在雪地裡傳得很遠,“我乃大清浙江提督麾下副將馬得功!奉總督大人之命,率領三萬大軍,進山剿賊!這次我帶來了三千精兵,後麵還有四萬大軍,踏平你們這個破寨子,易如反掌!”

“你們要是識相,立刻開寨門投降,剃髮歸順,老子可以饒你們一條狗命,還能保你們榮華富貴!要是再敢負隅頑抗,等老子攻破寨子,雞犬不留,男女老少,全殺乾淨!上次的事,老子還冇跟你們算呢!”

寨牆上的王二栓,聽到他的喊話,立刻啐了一口,拿起身邊的弓箭,拉滿了弓,一箭就射了過去。可這次距離太遠,箭飛到一半,就落在了雪地裡。

“狗漢奸!上次讓你跑了,這次你爺爺我,讓你有來無回!”王二栓對著下麵破口大罵,“想讓我們投降?做你的春秋大夢!有本事,你就攻上來試試!爺爺我讓你來得去不得!”

“好!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罰酒!”馬得功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大吼,“給我攻!踏平這個破寨子!殺!男的全殺!女的全搶!金銀財寶,誰搶到歸誰!”

隨著他一聲令下,後麵的清軍步兵,嗷嗷叫著,扛著雲梯,朝著寨牆衝了過來。前麵的清軍弓箭手,紛紛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像雨點一樣,朝著寨牆上射了過來,打在盾牌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落在雪地裡,插得密密麻麻。

“放箭!”王二栓大吼一聲。

寨牆上的弓箭手,紛紛探出身子,對著衝過來的清軍,射出了箭雨。衝在最前麵的清軍,瞬間倒下了一片,慘叫著摔在了雪地裡,鮮血染紅了腳下的白雪。可後麵的清軍,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踩著同伴的屍體,很快就衝到了寨牆下麵,把雲梯架在了寨牆上,開始往上爬。

“滾木礌石!放!”

隨著王二栓的命令,寨牆上的弟兄們,把早就準備好的滾木礌石,狠狠砸了下去。沉重的滾木順著雲梯砸下去,爬在雲梯上的清軍,瞬間就被砸得骨斷筋折,慘叫著掉了下來,摔在堅硬的雪地裡,當場斃命。雲梯也被砸斷了好幾架,碎木片濺得到處都是。

可清軍的人數太多了,倒下一批,又衝上來一批,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朝著寨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