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秋的滿月剛沉下西山,四明山的晨霧便裹著濕冷的寒氣,漫過王家坳新築的土寨牆。
經過昨日一整日的收攏安置,八百餘名逃難百姓總算在山寨裡落下了腳。青壯們砍竹搭棚,婦人們拾柴燒火,老弱蜷縮在新搭的草棚裡喘著粗氣,原本清幽的深山村落,此刻人聲鼎沸,煙火繚繞,卻也藏著肉眼看不見的殺機。
沈墨天不亮就起了身,披著一件粗布短褂,沿著山寨的街巷緩步巡查。
他的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卻掃過每一個角落——山寨西側的低窪草棚區,是流民最集中的地方,百十座草棚擠在一起,人畜混居,糞便垃圾隨意堆在棚外,爛菜葉子、破布絮、病死的小雞小鴨被扔在溪溝邊,被晨露一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臭。
山寨中央的山溪是所有人的水源,上遊百姓蹲在溪邊淘米、洗菜、直接捧水喝,下遊卻漂著雜物,渾濁不堪。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踩在溪水裡打鬨,將水底的汙泥攪得翻湧上來。
沈墨的眉頭越皺越緊。
作為一名深耕古代文物與文獻的修複師,他曾親手整理過明末浙東軍營的防疫殘卷、民間疫診抄本,比誰都清楚——亂世之中,瘟疫的殺傷力,遠勝清軍的刀兵。江南濕熱,深秋乍寒,人口暴聚、衛生廢弛、飲水汙濁,正是風寒、痢疾等時疫爆發的溫床。
昨日收留流民時,他便反覆叮囑王二栓、張敬之,務必督促百姓深埋垃圾、隔離人畜、煮沸飲水,可八百人剛從死亡線上逃出來,饑寒交迫,隻求一口飽飯、一處遮身之地,誰也冇把這“看不見的病”放在心上。老人們說“窮人生病是天命”,青壯們忙著操練備防,婦人們忙著餬口度日,三令五申的防疫規矩,不過是耳旁風。
沈墨停下腳步,蹲在溪溝邊,指尖沾了一點渾濁的溪水,冰涼刺骨,帶著一股腥氣。
他心裡清楚,瘟疫已經在路上了,隻是早晚的事。
“沈先生,您怎麼起得這麼早?”
阿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小的丫頭提著一個竹籃,裡麵裝著草藥,是跟著李存義昨夜采摘的。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眼神清亮。
沈墨站起身,指了指溪溝裡的汙物:“阿蓮,記住,病從口入,這溪水不燒開,喝了就會生病。以後咱們喝的水,都要燒沸了再用,知道嗎?”
阿蓮用力點頭:“我記住了,沈先生。師父也說,臟水會招病,我以後都燒開水。”
“好孩子。”沈墨摸了摸她的頭,“去把李郎中請過來,再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咱們先把這溪溝清理乾淨。”
“好!”
阿蓮提著竹籃,小跑著往祠堂方向去了。
沈墨剛要轉身,西側草棚區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娃!我的娃啊!你醒醒!你彆嚇娘!”
那哭聲撕心裂肺,帶著絕望,瞬間打破了山寨的平靜。沈墨心裡一沉,暗道不好,立刻拔腿朝著西側草棚區跑去。
等他趕到時,草棚外已經圍了一圈百姓,人人麵露驚恐,竊竊私語。人群中央,一個衣衫破爛的婦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哭得渾身顫抖。那孩童蜷縮在婦人懷裡,麵色潮紅,嘴脣乾裂,渾身滾燙,呼吸急促,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角溢位白色的涎水,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這孩童是昨日剛逃到山寨的,一家四口隻剩他和母親,昨夜還能靠著牆根啃半塊野菜餅,不過一夜功夫,就成了這副模樣。
“這是咋了?好好的娃,怎麼就燒得這麼厲害?”
“看著像是打擺子,可這燒得也太凶了!”
“莫不是山裡的瘴氣?咱們這麼多人擠在一起,衝撞了山神?”
百姓們越說越慌,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生怕被沾染上什麼,人群開始騷動,幾個膽子小的已經收拾起東西,想要逃離草棚區。
“都讓開!讓李郎中看看!”
王二栓的吼聲傳來,他帶著幾名青壯撥開人群,護著李存義擠了進來。李存義揹著藥箱,頭髮花白,昨夜為傷兵換藥到深夜,眼下佈滿血絲,腳步都有些虛浮。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童的額頭,燙得嚇人,又掰開孩童的眼皮看了看,再三根手指搭在孩童的腕上探脈,手指越搭越沉,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李郎中!我娃咋樣啊?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孩童母親抓著李存義的衣袖,磕頭如搗蒜。
李存義緩緩收回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時疫……是風寒夾痢的時疫!這病來得急,傳得快,高熱不退,上吐下瀉,染者十不存一啊!”
時疫二字,如同驚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邊。
明末亂世,時疫就是索命符。清軍屠城尚可逃,瘟疫橫行無處躲,江南大地,戰火與瘟疫相伴,多少村落一夜之間十室九空,屍骨無人收斂。百姓們對瘟疫的恐懼,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瘟疫來了!時疫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崩潰。百姓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外衝,有的往自家草棚裡躲,哭喊聲、尖叫聲、腳步聲混在一起,整個西側草棚區亂作一團。青壯們也慌了神,手裡的刀槍掉在地上,眼神裡滿是絕望。
王二栓雖勇猛,卻也怕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瘟疫,他攥著拳頭,吼了幾聲“不要慌”,可聲音被恐慌淹冇,根本壓不住場麵。
就在山寨即將徹底潰散的瞬間,沈墨邁步走到人群中央,抬高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草棚區:
“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許亂跑!不許喧嘩!再敢亂逃滋事者,以動搖軍心論處!”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如同定海神針,讓慌亂的百姓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年輕秀才的身上。
昨日,他指揮眾人打退了清軍;昨日,他收留了所有逃難的百姓;此刻,麵對奪命的瘟疫,他依舊麵色平靜,冇有絲毫懼色。
“沈先生!是時疫啊!再不走,咱們都要死在這裡!”一名老者顫聲喊道。
“沈先生,放我們走吧,我們不想死在這裡!”
百姓們紛紛哀求,眼神裡滿是恐懼。
王二栓快步走到沈墨身邊,急得額頭冒汗:“沈墨,這瘟疫沾之即死,咱們快把病患扔在山裡,帶著健康的人撤吧!晚了就全完了!”
李存義也歎了口氣:“沈先生,老夫行醫四十年,見過太多時疫,這病無藥可解,隻能靠逃。山寨八百人,一旦傳開,無人能活啊!”
沈墨冇有理會眾人的恐慌與勸說,他蹲下身,輕輕撥開孩童母親的手,仔細檢視孩童的症狀。高熱、麵赤、抽搐、呼吸急促,卻暫無上吐下瀉,是時疫初發,並非無藥可救。
他修複的明末浙東防疫文書裡,清清楚楚記載著這種流民時疫的治法:隔離傳染源、潔淨飲水、燻蒸驅穢、草藥退熱、護理保溫。冇有抗生素,冇有退燒藥,在明末的條件下,這就是唯一的生路。
沈墨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平靜而堅定:
“大家聽著,這是時疫,但不是死症!瘟疫不是鬼神,是臟汙、濁氣、涼水招來的!隻要按照我說的做,咱們就能控製住瘟疫,保住性命!”
“逃,隻會把瘟疫帶到山外,害死更多鄉親,也會讓咱們自己死在路上!留在這裡,聽我號令,咱們就能活!”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虛言。百姓們看著他,心裡的恐慌竟莫名平息了幾分。這個年輕秀才,從屍山血海裡活下來,打退過清軍,收留過流民,他說能活,或許真的能活。
沈墨知道,此刻每一秒都關乎生死,他立刻轉身,對著王二栓、張敬之、李存義下達三道死命令:
“王二栓!立刻帶五十名青壯,封鎖西側草棚區!以繩索為界,不許任何人進出,病患留在原地,健康人全部搬到東側空坡,每戶間隔三丈,不許聚集,不許串門!敢闖封鎖線者,格殺勿論!”
“張老先生!立刻統計寨內人口,凡有發熱、畏寒、頭暈、腹瀉者,全部登記,送入疫區隔離,家人不得接觸!安排專人,逐戶送水送飯,不許百姓私自外出取水取食!”
“李郎中!立刻回祠堂熬藥!取蒼朮、艾草、貫眾、柴胡,大鍋熬煮,健康人每人一碗,病患每兩個時辰一碗!再用艾草燻蒸所有草棚,驅散穢氣!所有草藥,優先供給病患!”
三道命令,條理清晰,環環相扣,冇有絲毫慌亂。
王二栓雖不懂防疫,卻對沈墨言聽計從,立刻大吼一聲:“弟兄們,跟我封鎖西區!敢亂逃的,老子刀下不留情!”青壯們立刻拿起刀槍,快速拉起封鎖線,守住草棚區的各個出入口。
張敬之也立刻行動,找來幾名識字的百姓,拿著麻紙筆墨,挨家挨戶排查症狀,疏散健康人,有條不紊。
李存義看著沈墨有條不紊的樣子,心裡驚疑不定。他行醫一輩子,從未見過有人對時疫如此從容,更從未見過如此嚴密的防疫之法,可事到如今,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立刻揹著藥箱趕回祠堂熬藥。
沈墨冇有絲毫停頓,轉身走進了封鎖區內的疫區草棚。
“沈先生!不可!裡麵是疫區,會染病的!”百姓們紛紛哭喊著勸阻。
王二栓在封鎖線外急得直跺腳:“沈墨!你出來!你是主心骨,不能有事!”
沈墨回頭,擺了擺手:“我不進來,誰來救他們?瘟疫麵前,躲冇用,直麵它,才能打敗它。”
他走到孩童身邊,冇有絲毫嫌棄,伸手將孩童抱起來,放在乾淨的稻草上,用自己的衣袖,輕輕擦去孩童嘴角的涎水。
“阿蓮!”沈墨喊道。
阿蓮從人群外跑進來,小臉上滿是害怕,卻緊緊攥著藥勺,冇有後退。
“沈先生……”
“阿蓮,怕嗎?”
阿蓮點了點頭,又立刻搖頭:“怕,但是我要救生病的弟弟。”
“好。”沈墨笑了笑,“記住,不碰病患的穢物,不喝生水,勤洗手,就不會染病。等會兒跟著我,咱們一起救人。”
阿蓮用力點頭,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沈墨立刻開始忙碌。他讓阿蓮抱來乾柴,在草棚外架起鐵鍋,舀來山溪,燒沸開水——這是他反覆強調的沸水殺毒,是阻斷瘟疫傳播的核心。他用煮沸的溫水,浸濕麻布,輕輕擦拭孩童的額頭、手心、腳心,做物理降溫。
冇有退燒藥,這是唯一能緩解高熱的辦法。
很快,李存義端著熬好的草藥湯趕來,黑褐色的藥湯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沈墨接過藥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孩童,用小勺一點點喂進他嘴裡。孩童昏迷不醒,吞嚥困難,沈墨便耐心地一點點喂,生怕嗆到他。
喂完藥,他又指揮阿蓮,將草棚內的垃圾、糞便全部清理出來,裝進竹筐,送到山寨外的深穀裡深埋,再用煮沸的鹽水擦拭草棚的地麵、牆壁,最後點燃艾草、蒼朮,白色的煙霧在草棚內瀰漫,驅散著腐臭的穢氣。
李存義站在封鎖線外,看著沈墨親手清理穢物、照料病患、燻蒸消毒,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他這個行醫四十年的老郎中還要專業。他心裡的質疑,一點點變成了震驚,再變成了敬佩。
“沈先生這防疫之法,老夫聞所未聞,卻句句在理……”李存義喃喃自語,“隔絕病患,煮沸飲水,深埋穢物,燻蒸驅穢,這正是截斷時疫的根本啊!”
封鎖線外的百姓們,看著沈墨不顧自身安危,親自進入疫區救人,看著阿蓮小小的身影跟著忙碌,心裡的恐懼漸漸變成了感動。
“沈先生真是仁心啊!不顧自己的命,救咱們的娃!”
“咱們也彆閒著,聽沈先生的話,燒水、清理垃圾,彆給沈先生添亂!”
健康的百姓們紛紛行動起來,婦人們燒火煮水,將一碗碗沸水送到各家各戶;青壯們清理山寨的垃圾、糞便,深埋山穀;老人們將草藥捆紮好,送到李存義的藥爐邊。整個王家坳,從恐慌崩潰,變成了全員抗疫。
可瘟疫的凶猛,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第一天,疫區隻有三名病患。
第二天,病患增加到十七人,又有兩名老人、一個孩童出現高熱症狀,那名最先染病的孩童,依舊昏迷不醒,病情反覆。
第三天,病患突破三十人,山寨內又有幾戶人家出現畏寒發熱,被立刻送入疫區隔離。
藥材很快耗儘了。李存義帶來的草藥,加上昨日采摘的,不過三日便消耗一空。青壯們冒險進山采藥,可深秋時節,草藥枯萎,能采到的寥寥無幾。
病患越來越多,藥材越來越少,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了王家坳。
第三天傍晚,疫區裡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高熱不退,氣絕身亡。
老人的兒子跪在草棚外,哭得撕心裂肺,想要衝進疫區收屍,被王二栓死死攔住。
“放開我!那是我爹!我要帶我爹走!”
“沈先生!求求你,讓我進去看看我爹最後一眼!”
哭聲震天,百姓們紛紛落淚,剛剛安定下來的人心,再次動搖。
李存義走到沈墨身邊,老淚縱橫:“沈先生,不行了,藥材冇了,病患還在增加,再這麼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咱們放棄吧,把病患留在山裡,咱們逃吧!”
張敬之也紅著眼睛勸道:“沈先生,老夫知道你仁心,可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咱們保住八百人裡的健康人,已經是萬幸了。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啊!”
王二栓攥著刀,指節發白:“沈墨,你走,我留下守著病患。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我陪病患死在這裡,你帶著鄉親們活!”
疫區裡的病患們,也紛紛放棄了希望。他們躺在草棚裡,有氣無力地喊道:“沈先生,彆管我們了,你帶著鄉親們走吧!我們活不成了,彆拖累你們!”
“我們死了沒關係,你要活下去,帶著大家殺韃子!”
絕望的聲音,此起彼伏,迴盪在山穀裡。
沈墨站在草棚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如同刀絞。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這場瘟疫的凶險,他也知道,隻要他逃走,就能活下去。可他看著這些病患絕望的眼神,看著百姓們哀求的麵孔,看著阿蓮小小的身子守在病患身邊,不肯離開,他怎麼能走?
他穿越到這亂世,不是為了苟活。他目睹了錢塘江的屍山血海,目睹了清軍的暴行,收留這些流民,建立山寨,就是為了保護這些無辜的百姓,守住漢家的風骨。棄病患而逃,與那些望風而逃的明軍將領,有什麼區彆?
醫者仁心,不僅是治病救人,更是不離不棄。
沈墨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不走。”
“病患不走,我不走。鄉親不走,我不走。瘟疫不滅,我寸步不離。”
“藥材冇了,咱們就挖遍四明山,也要找到草藥!病患多了,咱們就輪班照料,不眠不休,也要把人救回來!”
“誰再提逃走,提放棄,就是我沈墨的敵人!”
話音落下,他轉身,重新走到那名昏迷的孩童身邊,拿起煮沸的溫水,繼續為他擦拭降溫,冇有絲毫退縮。
阿蓮看著沈墨的背影,小眼淚掉了下來,卻立刻擦乾,拿起藥勺,給身邊的病患喂藥。
李存義看著沈墨的背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沈墨磕了三個響頭:“沈先生,老朽不如你!從今往後,老朽與你同生共死,抗疫到底!”
張敬之、王二栓,還有封鎖線外的百姓們,全都跪倒在地,哭聲震天。
“沈先生仁心!”
“我們不逃了!跟著沈先生抗疫!”
“進山采藥!挖遍四明山!”
青壯們立刻拿起柴刀、藥鋤,成群結隊衝進深山,不顧山高路險,不顧天黑路滑,挖遍了四明山的溝溝壑壑,將所有能退熱、止瀉、驅寒的草藥,不管是草根、樹皮、野藤,全部采回山寨。
婦人們連夜燒火熬藥,將一碗碗熱藥湯送到病患手中;老人們將自己捨不得吃的雜糧熬成稀粥,優先餵給病重的病患;健康的百姓們,自覺遵守規矩,不聚集、不串門,喝沸水、講潔淨。
沈墨依舊駐守疫區,三天三夜冇有閤眼。
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脣乾裂起皮,身形日漸消瘦,卻始終守在病患身邊。他教李存義用煮沸的鹽水清洗病患的手腳,防止潰爛;他教阿蓮辨彆草藥,掌握熬藥的火候;他給每一個病患喂藥、喂水、擦身,不嫌臟,不嫌累。
他冇有神藥,冇有奇術,隻有從古代防疫文書裡學來的最樸素的道理:隔離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保護易感者。
冇有退燒藥,就用溫水物理降溫;冇有止瀉藥,就用灶心土、黃連根煮水澀腸;冇有消炎藥,就用沸水消毒;冇有營養品,就用雜糧稀粥續命。
有病患情緒崩潰,想要絕食自儘,沈墨就坐在他身邊,輕聲勸慰:“活下去,隻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江陰的百姓還在死守韃子,咱們不能死在瘟疫手裡,咱們要活著,守著山寨,抗清到底。”
有病患問他,為什麼要拚了命救他們,他們不過是亂世裡的螻蟻。
沈墨看著他們,輕聲說:“你們不是螻蟻,你們是鄉親,是同胞,是要一起活下去的人。亂世裡,人命最賤,也最貴。我救的不是你們,是這亂世裡,最後一點人心,最後一點骨氣。”
第四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疫區草棚的時候,那名昏迷了四天的孩童,突然輕輕哼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娘……”
微弱的聲音,從孩童嘴裡傳出。
正在為他擦拭額頭的沈墨,動作一頓。
孩童的母親在封鎖線外聽到聲音,瞬間崩潰大哭:“娃醒了!我的娃醒了!沈先生,我娃醒了!”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
沈墨伸手摸了摸孩童的額頭,高熱已經退了,皮膚恢複了常溫,呼吸平穩,眼神清亮——時疫,好了!
“醒了!燒退了!孩子活下來了!”李存義激動得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活下來了!時疫能治好!咱們活下來了!”
封鎖線內外,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百姓們相擁而泣,青壯們揮舞著刀槍,吼聲震徹山穀。
絕望的陰霾,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陽光照了進來。
有了第一個痊癒的病患,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第五天,三名老人退熱清醒;
第六天,七名青壯恢複氣力,能起身坐立;
第七天,疫區三十名病患,除了最初病逝的老人,全部痊癒!
這場突如其來的時疫,在沈墨的主導下,在所有人的齊心協力下,終於被徹底控製住了。
疫區解封的那一天,所有痊癒的病患,全都跪倒在沈墨麵前,磕頭謝恩。
“沈先生救命之恩,我們冇齒難忘!”
“沈先生是活菩薩!是咱們的再生父母!”
八百名百姓,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對著沈墨磕頭,哭聲、謝聲,響徹四明山。
沈墨扶起身邊的孩童,又扶起年邁的老人,聲音平靜:“我不是活菩薩,是大家齊心協力,才戰勝了瘟疫。往後,咱們守規矩,講潔淨,瘟疫就再也不會來犯。”
經此一疫,王家坳的人心,徹底凝聚在了一起。
百姓們對沈墨的信任,從“依靠”變成了“盲從”,這個年輕秀才,不僅能領兵打仗,能安身立命,還能治病救人,在這亂世裡,他就是所有人的天。
王二栓拍著沈墨的肩膀,哈哈大笑:“沈墨,你真是個奇人!老子這輩子,就跟定你了!”
張敬之撫須讚歎:“沈先生有仁心,有大才,有擔當,王家坳有你,是百姓之福,是抗清之幸!”
李存義更是直接,對著沈墨行弟子禮:“沈先生,你的防疫醫術,遠勝老朽。往後,老朽願聽先生號令,傳承醫道,救死扶傷!”
阿蓮站在沈墨身邊,仰著小臉,眼神裡滿是崇拜:“沈先生,我要跟你學醫術,跟師父學醫術,以後救更多的人。”
沈墨看著眼前這群質樸而堅韌的百姓,看著這方在瘟疫中倖存下來的山寨,心裡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場瘟疫,隻是亂世裡的一道小坎。清軍的圍剿、義軍的內鬥、江南的浩劫,還在後麵。江陰的堅守終將落幕,嘉定的血淚終將傳來,南明的風雨飄搖,纔剛剛開始。
但他也知道,經過這場瘟疫,王家坳不再是一群流民的臨時避難所,而是一個人心凝聚、紀律嚴明、同生共死的抗清山寨。五百能戰之兵,八百相守之民,已經有了在亂世裡立足的根基。
醫者仁心,疫路活人。
他救的,不僅是染病的百姓,更是這亂世裡,即將熄滅的星火。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王家坳的寨牆上,灑在百姓們的笑臉上,灑在沈墨平靜的眼眸裡。
山風拂過,帶著草藥的清香,驅散了所有的穢氣與陰霾。
沈墨站在寨牆下,望著遠方的群山,輕聲自語:
“江陰還在守,咱們也不能停。”
“活下去,守下去,抗下去。”
殘明的燭火,在這深山之中,被人心與仁心,護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