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末的鳥銃,大多仿造自日本的鐵炮,還有西洋的火繩槍,威力不小,但是有致命的缺陷:氣密性差,銃管和藥室之間的縫隙太大,火藥燃燒的氣體大量泄露,導致彈丸初速低,射程近,威力大打折扣;銃管質量差,冇有經過嚴格的鍛打和淬火,容易炸膛,很多士兵寧願用弓箭,也不敢用鳥銃,怕冇傷到敵人,先傷了自己;還有火藥配比不標準,雜質多,燃燒不充分,不僅威力小,還容易堵塞銃管,故障率極高。
這些問題,在沈墨眼裡,都是可以解決的。他不需要造出超越時代的燧發槍,不需要搞什麼後膛裝填,隻需要把現有的鳥銃,優化到極致,就能讓隊伍的戰鬥力,提升一大截。
剛走到鐵匠爐門口,就聽到裡麵傳來了叮叮噹噹的鍛打聲,兩個老鐵匠,正帶著幾個後生,鍛打一根新的銃管。通紅的鐵坯在鐵砧上,被鐵錘反覆鍛打,火星四濺,每一次鍛打,都精準地落在鐵坯上,把原本中空的鐵坯,鍛打得越來越均勻,越來越緊實。
見沈墨和王二栓進來,為首的老鐵匠老陳頭,連忙放下手裡的鐵錘,迎了上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鐵屑,拱手道:“沈先生,王頭領,你們來了。”
“陳師傅,辛苦。”沈墨點了點頭,看向鐵砧上的銃管,“這批銃管,鍛打得怎麼樣了?”
“按沈先生您說的辦法,百鍊鋼,反覆摺疊鍛打,每一杆銃管,都鍛打夠三十次,絕對不會偷工減料。”老陳頭拿起一根已經鍛打好的銃管,遞給沈墨,“您看,這是剛做好的,銃管內外都用磨石磨得光滑,壁厚均勻,絕對不會炸膛。”
沈墨接過那根銃管,入手沉甸甸的,管壁光滑均勻,冇有沙眼,冇有裂紋,比明軍製式的鳥銃銃管,質量好上太多。他修複過的那些明末鳥銃,大多管壁厚薄不均,有不少沙眼,稍微用久了,就容易炸膛,而老陳頭按他的要求,用百鍊鋼反覆鍛打出來的銃管,完全規避了這些問題。
“藥室和火門,按我畫的圖紙改了嗎?”沈墨問道。
“改了!全按您畫的圖紙改的!”老陳頭連忙點頭,拿起一杆已經組裝好的鳥銃,遞了過來,“您看,藥室加大了,和銃管的銜接處,我們用銅箍封死了,絕對不會漏氣。火門改小了,還加了個火門蓋,下雨的時候也不會打濕火藥,不會啞火。我們試射了幾桿,比之前官軍的鳥銃,射程遠了一倍都不止,威力也大得多,三十步外,能打穿兩層厚木板!”
沈墨接過那杆鳥銃,仔細看了看。銃管筆直,藥室嚴絲合縫,火門蓋嚴絲合縫,扳機和火繩機構順滑,冇有半點卡頓,完全是一杆精品。他掂了掂,重量適中,手感極好,比他修複過的那些南明製式鳥銃,好上太多。
他轉頭看向王二栓,笑著說:“王大哥,要不要試試?”
王二栓早就眼饞了,聞言立刻接過鳥銃,臉上滿是驚喜。他當兵十幾年,用過的鳥銃不計其數,卻從來冇見過這麼精緻、這麼趁手的鳥銃。他拿著鳥銃,走到鐵匠爐外麵的空地上,裝填好火藥和彈丸,點燃火繩,對著三十步外的一塊厚木板,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響,硝煙瀰漫。硝煙散去,隻見那塊一寸厚的木板,被直接打穿了一個洞,彈丸深深嵌進了後麵的土牆裡。
王二栓的眼睛瞬間亮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比韃子用的鳥銃,還好使!沈秀才,你真是神了!有了這東西,咱們弟兄們,再也不怕韃子的騎兵了!”
周圍的鐵匠和後生們,也都露出了驕傲的笑容。這杆鳥銃,是他們一錘一錘打出來的,能得到王頭領這麼高的評價,比什麼都強。
沈墨笑了笑,冇多說什麼。這不是他神,隻是他比這個時代的人,更懂鳥銃的構造原理,更懂金屬鍛打的工藝。他隻是把自己在文物修複裡學到的知識,用在了這裡而已。
“陳師傅,現在咱們一個月,能造出多少杆這樣的鳥銃?”沈墨問道。
老陳頭算了算,說:“回沈先生,要是鐵料、銅料夠的話,我們十幾個人,一個月,最多能造出十五杆。主要是銃管鍛打太費功夫,一杆銃管,要反覆鍛打一個月才能成,急不來。還有火藥,咱們自己熬的硝,純度不夠,造出來的火藥,還是比不上您說的標準,威力還是差了點。”
沈墨點了點頭,心裡有數。十五杆一個月,不算多,但是積少成多,半年下來,就能裝備一個百人隊,有了這支鳥銃隊,在山地作戰裡,就能對清軍形成極大的壓製。
至於火藥,確實是個大問題。黑火藥的最佳配比,是硝75%、硫10%、炭15%,這個配比,在現代是基礎常識,可在明末,雖然也有大致的配比,但是極不標準,硝的純度也不夠,雜質太多,導致火藥燃燒不充分,威力大打折扣。沈墨教了他們反覆重結晶提純硝石的辦法,可山裡的硝石本來就少,提純起來又費功夫,產量一直上不去。
“硝石的事,我來想辦法。”沈墨對著老陳頭說,“你們隻管專心造銃,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清軍隨時可能來犯,多一杆銃,咱們就多一分底氣。”
“沈先生放心!我們日夜趕工,絕不耽誤事!”老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裡滿是堅定。
從鐵匠爐出來,已經是中午了。秋日的太陽,終於穿透了雲層,照在王家坳的寨牆上,暖洋洋的。阿蓮已經醒了,正帶著幾個孩子,在曬穀場上撿昨晚剩下的柴禾,看到沈墨回來,立刻扔下手裡的柴禾,朝著他跑了過來,撲進了他的懷裡。
“叔叔!”阿蓮仰著小臉,看著他,眼裡滿是笑意,脖子上的木兔子,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李爺爺教我認草藥了,我認識柴胡、金銀花,還有蒲公英了!李爺爺說,我學得快,是個好苗子!”
“我們阿蓮真厲害。”沈墨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擦了擦她臉上沾著的草屑,“餓不餓?有冇有吃飯?”
“吃了,張奶奶給我煮了紅薯粥。”阿蓮點了點頭,拉著沈墨的手,往祠堂的方向走,“叔叔,我帶你去看我認的草藥,我都曬乾了,收在藥箱裡了!以後叔叔受傷了,我就能給叔叔治傷了!”
沈墨被她拉著,走進了祠堂旁邊的傷兵營。傷兵營裡乾乾淨淨,地上鋪著乾草,受傷的弟兄們躺在上麵,李存義正帶著幾個徒弟,給他們換藥。經過這幾個月的休養,之前受傷的弟兄們,大多都好了,隻剩下幾個重傷的,還在休養,精神都好了很多。
見沈墨進來,李存義連忙放下手裡的藥碗,迎了上來,拱手笑道:“沈先生來了。”
“李郎中,辛苦。弟兄們的傷勢,都怎麼樣了?”沈墨問道。
“都好得差不多了。”李存義笑著說,“按沈先生您教的辦法,按時換藥,消毒,注意乾淨,傷口都癒合得極好,冇有再化膿的。就是有兩個弟兄,腿骨斷了,就算好了,以後也不能再上戰場了。”
沈墨點了點頭,歎了口氣。在這個年代,骨折就算癒合了,也大多會留下殘疾,冇辦法,冇有內固定的技術,隻能靠夾板固定,能不能長好,全看天意。
“不能上戰場,也沒關係。”沈墨說,“咱們寨子裡,需要人打理屯田,管倉庫,教孩子們認字,能做的事多著呢。隻要活著,就好。”
李存義點了點頭,深以為然。他當了一輩子郎中,見慣了生死,最明白的道理,就是活著比什麼都強。
“對了,沈先生,還有件事,要跟您說一聲。”李存義的語氣沉了沉,“入秋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山裡的露水重,濕氣大,傷兵營裡的草藥,尤其是治風寒、治風濕的,快用完了。還有給傷口消毒的燒酒,也不多了。我帶徒弟們進山采了幾次藥,附近山裡的草藥,都采得差不多了,再往深山裡走,路不好走,還有野獸,不安全。”
沈墨的眉頭皺了起來。草藥和燒酒,都是救命的東西,一旦斷了,一旦冬天鬨起風寒,或者打仗有了傷員,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去。
“我知道了。”沈墨點了點頭,“這件事,我來安排。等忙完這幾天秋收,我就帶著人,往深山裡走一趟,多采點草藥回來。燒酒的事,我讓張縣丞去附近的山民村子裡收,隻要有糧食,就能釀出來,應該問題不大。”
正說著,村口的哨兵,騎著馬,飛奔著衝進了村子,大聲喊著:“沈先生!王頭領!山外來人了!說是大嵐鎮的王翊頭領派來的,要見您!”
沈墨和王二栓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王翊。
這個名字,沈墨太熟悉了。他是明末四明山抗清的核心人物,字完勳,浙江慈溪人,原本是個秀才,清軍南下之後,他棄文從武,在四明山舉兵抗清,和王江一起,建立了大嵐山寨,聚眾數萬,屢敗清軍,是浙東抗清的一麵旗幟,直到順治八年,才兵敗戰死,是南明史上赫赫有名的抗清英雄。
沈墨早就想聯絡王翊了。王家坳隻是個小寨子,單憑他們自己的力量,根本擋不住清軍的大規模圍剿,隻有聯合四明山裡所有的抗清義軍,結成同盟,互相支援,才能在清軍的圍剿裡活下去。隻是之前一直在忙著建寨子、搞屯田、練隊伍,還冇來得及派人去聯絡,冇想到王翊先派人來了。
“快請進來!”沈墨連忙道。
很快,哨兵就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短打,揹著一把長刀,眼神銳利,渾身透著一股精乾的氣息,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手裡拿著一封信,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看到寨牆上嚴整的守衛,訓練有素的士兵,眼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在下王江,奉我家頭領王翊之命,前來拜見沈先生。”那年輕人走到沈墨麵前,對著他深深一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沈墨心裡一動,王江,也是四明山抗清的核心人物,是王翊的左膀右臂,冇想到王翊居然派了他親自來。他連忙扶住王江,拱手回禮:“王壯士客氣了,久仰王頭領和王壯士的大名,快請進,屋裡坐。”
把王江迎進屋裡,奉上茶水,王江才說明來意。原來,王家坳這幾個月在四明山的動作,除掉李長髮,安撫山民,屯田練兵,早就傳到了大嵐山寨。王翊聽說王家坳有個沈先生,有勇有謀,為民除害,舉旗抗清,心裡十分敬佩,又聽說江陰城破,清軍很快就要進山清剿,特意派王江過來,聯絡沈墨,想要和王家坳結成同盟,約定一旦清軍來犯,互相支援,共同抗清。
沈墨聽完,心裡大喜。這正是他想要的。他立刻對著王江說:“王頭領深明大義,沈某佩服之至!聯合抗清,共同禦敵,正是沈某所願!我們王家坳,願意和王頭領的大嵐山寨,結為同盟,同生共死,不剃髮,不降清,絕不反悔!”
王江見沈墨這麼爽快,也十分高興,笑著說:“沈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我家頭領說了,隻要沈先生願意結盟,我們大嵐山寨,願意給沈先生提供鐵料、硝石、草藥,還有練兵的辦法。一旦清軍進山圍剿,我們兩家,東西呼應,讓清軍腹背受敵,絕不讓他們在四明山裡,占到半點便宜!”
雙方一拍即合,當下就定下了盟約。沈墨留王江在寨子裡住了兩天,帶著他看了王家坳的寨牆、屯田、鐵匠爐、傷兵營,王江越看越驚訝,越看越敬佩。他原本以為,王家坳隻是個小山寨,沈墨隻是個有點小聰明的秀才,冇想到王家坳治理得井井有條,兵強馬壯,百姓安居樂業,比他們經營了一年多的大嵐山寨,還要規整。
兩天後,王江告辭回大嵐山寨,沈墨讓張敬之準備了十杆剛造好的鳥銃,還有一批糧食,作為回禮,讓王江帶給王翊。王江看著那十杆精緻的鳥銃,眼睛都直了,連連道謝,說回去之後,一定讓王頭領,親自來拜訪沈墨。
送走王江,王家坳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和大嵐山寨結盟,就等於在四明山裡,有了一個強大的盟友,再也不是孤軍奮戰了。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王家坳,都沉浸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裡。
秋收順利完成,三十畝水田的稻子,收了足足四十多石糧食,加上旱地的雜糧,倉庫裡堆得滿滿的,再也不用愁糧食的問題了。張敬之帶著人,把糧食分門彆類地存好,做好了防潮防蟲的措施,又帶著鄉親們,開墾更多的荒地,準備種冬小麥。
鐵匠爐日夜趕工,鳥銃一杆杆地造出來,王二栓從隊伍裡,挑了一百個眼神好、手穩的年輕弟兄,組建了鳥銃隊,日夜訓練,練習裝填、瞄準、射擊,還有三段擊的戰術。沈墨把自己知道的三段擊戰術,教給了王二栓,三排鳥銃手,輪流射擊,能形成持續的火力壓製,對付清軍的騎兵,有奇效。
李存義帶著徒弟們,跟著沈墨,進了兩次深山,采了大量的草藥,曬乾了儲存起來,足夠整個寨子用到來年春天了。張敬之也從附近的山民村子裡,收了大量的糧食,釀了幾百斤燒酒,儲存在傷兵營裡,消毒、治風寒,都夠用了。
阿蓮每天跟著李存義認草藥、學包紮,跟著沈墨認字讀書,越來越懂事,越來越沉穩。她不再是那個躲在水缸裡瑟瑟發抖的小女孩了,她能熟練地給傷兵換藥,能認出幾十種草藥,能寫自己的名字,能在沈墨熬夜的時候,默默給他端上一碗熱水,安靜地陪在他身邊,不吵不鬨。
日子一天天過去,四明山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樹葉都黃了,落了滿地,山裡的風,也越來越刺骨。清軍那邊,一直冇有動靜,隻是偶爾有山外的訊息傳進來,說清軍主力,已經從江陰南下,攻占了寧波、台州,浙東的大部分州縣,都淪陷了,清軍的前鋒,已經到了餘姚,離四明山,隻有幾十裡地了。
整個四明山,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裡。山裡的各個抗清山寨,都加緊了備戰,互相之間的聯絡也越來越頻繁,王翊也派人送來了信,說清軍已經在餘姚集結了五千多人,由浙江提督田雄率領,不日就要進山清剿,讓沈墨做好準備,一旦清軍來犯,立刻互相支援。
沈墨收到信之後,立刻下令,全寨進入最高戒備。寨門徹底關閉,隻留一個小門供人出入,遊動哨放到了十裡之外,日夜不停,寨牆上堆滿了滾木礌石、弓箭火油,鳥銃隊日夜守在寨牆上,隨時準備作戰。村裡的老弱婦孺,都轉移到了後山的山洞裡,那裡早就準備好了糧食、水、藥品,一旦寨子守不住,就往後山撤退。
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戰的準備,冇有一個人害怕,冇有一個人退縮。中秋那天的誓言,已經刻進了每個人的骨血裡,他們守的不隻是一個寨子,更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尊嚴,自己不肯剃髮的骨氣。
清晨,天還冇亮,四明山被濃濃的晨霧籠罩著,能見度不足三丈。王家坳寨牆上的哨兵,正警惕地掃視著外麵的小路,突然,遠處的晨霧裡,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響箭,劃破了寂靜的晨空。
這是約定好的信號,清軍來了!
哨兵瞬間繃緊了神經,拿起手裡的銅鑼,用力敲了起來,噹噹噹的鑼聲,瞬間響徹了整個王家坳。
“清軍來了!清軍來了!”
寨子裡瞬間動了起來。王二栓帶著兩百多個弟兄,拿著刀槍弓箭,飛速衝上了寨牆,各就各位。鳥銃隊的一百個弟兄,端著上好膛的鳥銃,守在垛口後麵,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寨門外的小路。沈墨穿著一身短打,腰上彆著短刀,也衝上了寨牆,站在瞭望塔上,看著晨霧瀰漫的小路。
阿蓮抱著一個藥箱,站在寨牆下麵,身邊跟著李存義和十幾個徒弟,隨時準備救治受傷的弟兄。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裡冇有恐懼,隻有堅定,抬頭看著瞭望塔上的沈墨,小手緊緊地攥著藥箱的揹帶。
晨霧漸漸散去,小路的儘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為首的是清軍的騎兵,穿著明黃色的號服,騎著高頭大馬,手裡拿著彎刀和弓箭,後麵跟著黑壓壓的步兵,足足有兩千多人,扛著雲梯,推著衝車,氣勢洶洶地朝著王家坳衝了過來。
為首的清軍將領,是個降將,原本是弘光朝的總兵,後來投降了清軍,當了浙江提督田雄麾下的副將,叫馬得功。這次進山清剿,田雄給了他三千人馬,讓他掃平四明山裡的抗清義軍,他先挑了王家坳這個看起來不大的寨子,想先捏軟柿子,立個頭功。
馬得功騎著馬,走到寨牆百步之外,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不算高大,卻修得極其規整的寨牆,還有寨牆上嚴陣以待的守軍,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對著身邊的親兵罵道:“媽的,就這麼個小破寨子,也值得老子帶這麼多人來?一群泥腿子,也敢舉旗反清,真是活膩歪了!”
他勒轉馬頭,走到寨牆前麵,對著寨牆上大聲喊著:“上麵的反賊聽著!我乃大清浙江提督麾下副將馬得功!奉朝廷之命,進山剿賊!你們要是識相,立刻開寨門投降,剃髮歸順,老子還能饒你們一條狗命!要是敢負隅頑抗,等老子攻破寨子,雞犬不留!”
寨牆上的王二栓,聽到他的喊話,瞬間就怒了,拿起身邊的弓箭,拉滿了弓,一箭就射了過去,箭簇帶著風聲,直奔馬得功的麵門。馬得功嚇了一跳,連忙側身躲開,箭簇擦著他的頭盔飛了過去,驚出了一身冷汗。
“狗漢奸!”王二栓對著下麵破口大罵,“投降?做你的春秋大夢!老子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想讓老子剃髮投降,除非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有本事,你就攻上來試試!老子讓你有來無回!”
“好!好得很!”馬得功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罵道,“給臉不要臉是吧?給我攻!踏平這個破寨子!裡麵的人,男的全殺,女的全搶!金銀財寶,誰搶到歸誰!”
隨著他一聲令下,後麵的清軍步兵,嗷嗷叫著,扛著雲梯,朝著寨牆衝了過來。前麵的清軍弓箭手,紛紛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朝著寨牆上射了過來,壓得寨牆上的守軍,抬不起頭來。
“放箭!”王二栓大吼一聲。
寨牆上的弓箭手,紛紛探出身子,對著衝過來的清軍,射出了箭雨。衝在最前麵的清軍,瞬間倒下了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可後麵的清軍,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很快就衝到了寨牆下麵,把雲梯架在了寨牆上,開始往上爬。
“滾木礌石!放!”
隨著王二栓的命令,寨牆上的弟兄們,把早就準備好的滾木礌石,狠狠砸了下去。沉重的滾木順著雲梯砸下去,爬在雲梯上的清軍,瞬間就被砸得骨斷筋折,慘叫著掉了下去,雲梯也被砸斷了好幾架。
可清軍的人數太多了,倒下一批,又衝上來一批,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朝著寨牆猛攻。寨牆下麵,很快就堆滿了清軍的屍體,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順著地勢,彙成了小溪。
沈墨站在瞭望塔上,緊緊地盯著戰場。他看得很清楚,這次來的清軍,雖然大多是綠營兵,不是滿洲八旗,但是訓練有素,悍勇異常,比之前遇到的潰兵、土匪,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而且他們的弓箭、刀槍,都比弟兄們的好得多,人數也占了絕對的優勢,兩千多人,對付寨子裡兩百多個守軍,壓力極大。
“沈先生!西邊!清軍繞到西邊了!”
一個哨兵大聲喊著,指向寨子的西邊。沈墨轉頭看去,隻見幾百個清軍,繞到了寨子西邊的密林裡,想要從西邊的懸崖爬上來,偷襲寨子。西邊是懸崖,隻有一條狹窄的小路能上來,弟兄們在那裡設了陷阱,隻留了二十個弟兄防守。
“王大哥!你帶五十個弟兄,去西邊支援!一定要守住!”沈墨對著下麵的王二栓大喊道。
“明白!”王二栓立刻應道,帶著五十個弟兄,飛速衝下寨牆,朝著西邊趕了過去。
就在這時,下麵的馬得功,看到寨牆上的守軍分兵了,立刻抓住機會,拔出腰刀,大吼道:“給我猛攻!他們冇多少人了!今天一定要攻破寨子!”
剩下的一千多清軍,發起了更猛烈的進攻,箭雨像雨點一樣,朝著寨牆上射過來,好幾架雲梯,已經架在了寨牆上,清軍已經爬到了雲梯的頂端,眼看就要衝上寨牆了。
“鳥銃隊!準備!”沈墨對著鳥銃隊的隊長大吼道。
“第一排!放!”
隨著隊長一聲令下,第一排的三十個鳥銃手,同時扣動了扳機。砰砰砰的巨響,瞬間響徹了山穀,硝煙瀰漫,鉛彈像雨點一樣,朝著衝在最前麵的清軍射了過去。衝在最前麵的清軍,瞬間倒下了一片,有的被打穿了胸膛,有的被打斷了腿,慘叫聲響成一片。
“第二排!放!”
又是一陣巨響,第二排的鳥銃手,射出了第二輪鉛彈,剛剛衝上來的清軍,又倒下了一片。
“第三排!放!”
第三輪槍響,衝在最前麵的清軍,已經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清軍,被這密集的火力打懵了,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再往前衝。他們從來冇見過這麼厲害的鳥銃,射速這麼快,威力這麼大,三十步外,就能打穿兩層鎧甲,根本擋不住。
馬得功也懵了,他冇想到,這麼個小小的山寨裡,居然有這麼厲害的火器。他原本以為,就是一群泥腿子,拿著鋤頭鐮刀,不堪一擊,冇想到居然有這麼多精良的鳥銃,火力這麼猛。他氣得咬牙切齒,卻也不敢再讓士兵們白白送死,隻能下令,暫時撤退,重整隊伍。
清軍潮水般地退了下去,寨牆前麵,留下了幾百具屍體。寨牆上的弟兄們,看到清軍退了,瞬間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
“贏了!我們打退他們了!”
“狗漢奸!有本事再上來啊!”
沈墨卻冇有絲毫的放鬆。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波進攻,清軍的主力還在,損失的隻是前鋒,馬得功吃了虧,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進攻,隻會更猛烈,更殘酷。
他立刻下令,讓弟兄們抓緊時間,修補被打壞的寨牆,補充滾木礌石,鳥銃手重新裝填彈藥,救治受傷的弟兄。剛纔的戰鬥裡,有十幾個弟兄受了傷,還有五個弟兄,被箭射中,當場犧牲了。
李存義帶著阿蓮和徒弟們,衝上了寨牆,給受傷的弟兄們包紮傷口。阿蓮的小手很穩,給一個胳膊中箭的弟兄拔箭、消毒、包紮,動作熟練,冇有絲毫的慌亂,隻是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冇掉下來。
沈墨走了過去,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裡既欣慰,又心疼。她才六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在這亂世裡,見慣了鮮血和死亡,早早地扛起了不屬於她的重擔。
阿蓮抬起頭,看到沈墨,眼裡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卻立刻用袖子擦掉了,對著沈墨笑了笑,小聲說:“叔叔,我冇事,我能照顧好弟兄們。你小心點。”
沈墨點了點頭,摸了摸她的頭,冇多說什麼,轉身朝著西邊走去。西邊的偷襲,也被打退了,王二栓帶著弟兄們,守住了小路,清軍丟下了幾十具屍體,退了下去,弟兄們也犧牲了三個,傷了七八個。
王二栓看到沈墨過來,迎了上來,臉上沾著血汙,身上的衣服也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喘著粗氣說:“沈秀才,西邊守住了。狗東西們,想從後麵偷襲,門都冇有!”
“辛苦王大哥了。”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眼裡的紅血絲,“弟兄們傷亡怎麼樣?”
“犧牲了八個,傷了二十多個。”王二栓的語氣沉了下來,咬著牙說,“媽的,這群狗漢奸,真夠狠的。不過他們也冇討到好,至少丟下了三百多具屍體。”
沈墨點了點頭,心裡沉甸甸的。第一次進攻,就犧牲了八個弟兄,傷了二十多個,他們一共才兩百多個能打仗的弟兄,根本耗不起。馬得功還有兩千多人,耗得起,可他們耗不起。
“派人去大嵐山寨,給王頭領送信,告訴他們,清軍主力猛攻王家坳,請求支援。”沈墨對著身邊的哨兵說。
“明白!”哨兵立刻應聲,轉身就走,從後山的小路,飛速朝著大嵐山寨趕去。
就在這時,外麵的清軍,又動了起來。馬得功重整了隊伍,把所有的兵力都壓了上來,足足兩千多人,分成了三隊,朝著寨子的東、南、北三個方向,同時發起了進攻。這一次,他把弓箭手和鳥銃手放在了最前麵,對著寨牆瘋狂射擊,壓製守軍的火力,後麵的步兵,扛著雲梯,不要命地往前衝。
“弟兄們!守住!”王二栓大吼著,揮舞著環首刀,把爬上寨牆的清軍,一刀砍了下去。
寨牆上的弟兄們,一個個都紅了眼,滾木礌石不停地往下砸,弓箭、鳥銃不停地射擊,冇有一個人退縮。清軍一波接著一波地衝上來,又一波接著一波地被打下去,寨牆下麵的屍體,堆得像小山一樣,鮮血把整個寨牆根,都染成了暗紅色。
戰鬥從上午,一直打到了下午,太陽漸漸西斜,染紅了天邊。清軍發起了七次猛攻,都被弟兄們硬生生打退了,寨牆下麵,丟下了上千具清軍的屍體,馬得功的兩千多人,已經摺損了一半。可寨子裡的弟兄們,也傷亡慘重,犧牲了四十多個,剩下的一百多人,幾乎個個帶傷,滾木礌石已經用完了,弓箭也快射光了,鳥銃的彈藥,也所剩無幾了。
所有人都累壞了,胳膊都抬不起來了,手裡的刀槍,都快握不住了,可依舊死死地守在寨牆上,冇有一個人後退。
馬得功看著眼前的小寨子,眼睛都紅了。他帶了三千人出來,冇想到攻一個小小的山寨,打了一天,折損了一半人馬,居然還冇攻下來,氣得他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他看著寨牆上那些渾身是血、卻依舊不肯後退的守軍,心裡也生出了一絲寒意。他從來冇見過這麼硬骨頭的反賊,明明隻有這麼點人,明明已經彈儘糧絕了,卻依舊死戰不退。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林裡,突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還有無數的馬蹄聲。馬得功嚇了一跳,轉頭看去,隻見東邊的小路上,衝來了無數的人馬,打著大明的旗幟,為首的正是王翊和王江,帶著三千多義軍,從大嵐山寨趕過來支援了。
“不好!中了埋伏了!”馬得功瞬間慌了神。他的人馬打了一天,早就疲憊不堪,折損過半,現在又來了三千多義軍,前後夾擊,他根本擋不住。
“撤!快撤!”馬得功想都冇想,立刻下令撤退,帶著剩下的人馬,慌不擇路地朝著山外逃去,連地上的武器、糧草,都顧不上了。
王二栓看到援軍來了,瞬間來了精神,大吼一聲:“弟兄們!開寨門!追!殺狗漢奸!”
寨門轟然打開,王二栓帶著剩下的弟兄們,大喊著衝了出去,和王翊的援軍前後夾擊,對著潰逃的清軍,發起了猛攻。清軍早就冇了戰意,一觸即潰,四散而逃,被砍死的、踩死的,不計其數。馬得功帶著幾百個殘兵,拚死衝出了包圍圈,狼狽不堪地逃回了餘姚,連頭盔都丟了。
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夕陽落儘,夜幕降臨,王家坳的寨牆內外,到處都是屍體和鮮血,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弟兄們癱坐在地上,渾身是血,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看著狼狽逃竄的清軍,看著身邊犧牲的弟兄,有人放聲大哭,有人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們贏了。
他們用兩百多個人,擋住了兩千多清軍一整天的猛攻,打退了清軍的圍剿,守住了王家坳,守住了自己的家。
可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五十二個弟兄,永遠地倒在了這片土地上,永遠地留在了這個秋天裡。
沈墨站在寨牆上,看著下麵滿地的屍體,看著弟兄們抱著犧牲的同伴,放聲痛哭,心裡像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來。他贏了,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這五十二個弟兄,有他熟悉的,有他叫得出名字的,有昨天還笑著跟他打招呼,說等打完仗,要跟著他學認字的,可現在,他們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反抗的代價。
阿蓮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把一件乾的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小聲說:“叔叔,夜裡冷,彆凍著了。”
沈墨低下頭,看著她,她的臉上沾著血汙,眼裡滿是疲憊,卻依舊對著他笑著,像黑夜裡的一點光。
他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緊緊地抱著,冇說話。
夜裡,王家坳燃起了篝火,不是慶祝的篝火,是為了祭奠犧牲的弟兄們。犧牲的五十二個弟兄,被清洗乾淨,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安葬在了村子後麵的山坡上,麵朝北方,麵朝他們誓死守護的中原大地。
張敬之親自給每一個弟兄,寫下了墓碑,刻上了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籍貫,他們的事蹟。他寫一筆,掉一滴淚,鬚髮皆白的老人,一夜之間,彷彿又老了十歲。
王翊帶著王江,走到沈墨麵前,對著他深深一拱手,語氣裡滿是敬佩:“沈先生,今日一戰,王某佩服之至。以兩百之眾,擋兩千清軍猛攻一日,殲敵上千,古之名將,也不過如此!”
沈墨扶住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王頭領言重了。是弟兄們用命拚出來的,也是王頭領及時趕到,不然,王家坳今天就守不住了。”
“沈先生不必過謙。”王翊歎了口氣,看著山坡上的新墳,語氣沉重,“隻是可惜了這些弟兄們。他們都是好樣的,都是漢家的好兒郎。”
沈墨看著那些新墳,看著墓碑上一個個鮮活的名字,心裡的無力感,再次湧了上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接下來,清軍還會來,還會有更多的圍剿,更多的戰鬥,更多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