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可沈墨的眉頭,卻始終冇有舒展過。
作為深耕明末史料的文物修複師,他太清楚這條南下之路的凶險。江陰城破之後,博洛的清軍主力已經騰出手來,兵分兩路,一路沿運河南下直逼福建,一路掃蕩浙東各地的抗清義軍,寧波、餘姚、上虞境內的清軍據點日益密集,官道上處處是關卡,集鎮裡日日有剃髮令下,稍有反抗便是屠村滅門,浙東大地早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他們這一千三百餘人的隊伍,就像穿行在囚籠裡的螻蟻,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這三日來,沿途所見的景象,比他在史書上讀到的文字,要慘烈百倍。
山路邊的村落,十室九空,大多被清軍焚燬,隻剩斷壁殘垣,焦黑的屋梁上還掛著百姓的遺體,田地裡的莊稼早已熟透,卻無人收割,荒草叢生;偶爾遇到倖存的百姓,也都是躲在山洞裡苟活,麵黃肌瘦,衣衫襤褸,見了隊伍便嚇得瑟瑟發抖,直到看清他們冇有剃髮,看清他們義軍的旗號,纔敢顫巍巍地走出來,捧著僅有的一點粗糧,哭著訴說清軍的暴行,訴說剃髮令下的家破人亡。
每一次歇腳,王二栓都會帶著弟兄們,把隊伍裡多餘的乾糧分給倖存的百姓,周望會教百姓們如何躲避清軍的搜捕,林文正會寫下“大明”的字樣,教孩子們認,告訴他們,這是他們的國,這是他們的根。可沈墨心裡清楚,這點微薄的幫助,改變不了什麼,清軍的鐵蹄依舊在橫掃,剃髮令依舊在推行,江南的百姓,依舊在水深火熱裡掙紮。
“先生,前麵就是餘姚境內的分水嶺了,過了這道嶺,再走三十裡,就是餘姚縣城的地界。”陳老根從前方的山林裡快步走回來,身上的短打被汗水浸透,臉上帶著幾道被樹枝劃破的血痕,躬身彙報道,“斥候探過了,嶺上冇有清軍駐守,隻有幾個逃難的百姓,說餘姚縣城裡駐了兩百綠營兵,城門緊閉,日日盤查過往行人,凡是冇剃髮的,抓了就殺。另外,嶺下的山村裡,有一夥從紹興來的義士,打著魯王監國的旗號,正在招募鄉勇,抗擊清軍。”
“魯王監國?”
沈墨的腳步猛地一頓,指尖微微收緊,抬眼望向分水嶺的方向,心頭猛地一震。這個他在史書上讀過無數次的名號,此刻從一個山野斥候的口中,活生生地說出來,帶著一股沉甸甸的、穿越了數百年曆史的重量,砸在他的心上。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魯王監國意味著什麼,也清楚緊隨其後的,是隆武登極的訊息,是南明兩個政權同室操戈、互相傾軋的開端,是浙東抗清力量最終分崩離析的禍根。
跟在身後的張敬之、林文正等人,聽到這五個字,也瞬間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林文正一把抓住陳老根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陳老哥,你說什麼?魯王監國?是太祖十世孫,魯王朱以海殿下?他在紹興監國了?何時的事?是真是假?”
“千真萬確!”陳老根點頭,指著嶺下的方向,“那夥義士說,閏六月二十八日,魯王殿下就在紹興府就任監國,以分守台紹道公署為行在,改明年為監國元年,起用了張國維、朱大典、王之仁這些老大人,傳檄浙東各地,舉兵抗清。如今浙東六府的義軍,都奉了魯王殿下的號令,餘姚、慈溪、奉化的鄉勇,都往紹興去投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