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沈墨,又憑什麼因為知道結局,就退縮,就迷茫?

他穿越而來,從隻想活下去,到如今扛起抗清的大旗,不是為了逆天改命,不是為了稱王稱霸,是為了守住身邊的人,守住漢家的衣冠,守住這亂世裡,僅存的一點風骨與道義。哪怕最終失敗,哪怕最終戰死,他也帶著這支隊伍,反抗過,堅守過,像江陰的軍民那樣,轟轟烈烈地活過,不辱冇漢家兒女的名頭。

前路何方?

路,就在腳下。

走下去,便有路。

沈墨抬起頭,望向東方的天際,夜色已經開始褪去,天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寅時快到了,出發的時刻,就要來了。

他轉身,快步走向議事堂,案前的油燈依舊亮著,他拿起筆,蘸了墨,在輿圖的空白處,寫下了江陰絕命詩裡的兩句話:

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裡江山。

落筆鏗鏘,力透紙背。

寫完,他放下筆,轉身走出議事堂。寅時的梆子聲,正好敲響,悠遠而清亮,劃破了四明山的長夜。

寨門前,三百餘名義軍,已經整整齊齊地列好了隊伍,甲冑鮮明,刀矛林立,身姿挺拔,肅立在晨霧之中。一千三百名百姓,推著騾車,揹著行囊,整整齊齊地站在義軍身後,冇有喧嘩,冇有哭鬨,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義無反顧的堅定。

王二栓、周望、陳老根、林文正、張敬之、李存義,還有牽著阿蓮的手的林文正,齊齊站在隊伍的最前方,看著沈墨走來,齊齊躬身抱拳,聲音洪亮,震徹晨霧:“先生,隊伍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沈墨站在隊伍的最前方,目光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掃過身後這座他們用鮮血和性命守住的王家坳,掃過鬆林裡林立的英魂碑,最終望向南方的茫茫前路。

晨霧漸漸散去,東方的天際,升起了一輪朝陽,金色的晨光,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灑在這支即將踏上征程的隊伍身上。

沈墨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尖指向南方,聲音沉穩而堅定,傳遍了整個山穀:

“拔營!出發!奔赴紹興!南下抗清!”

“出發!南下抗清!”

三百餘名義軍,一千三百名百姓,齊聲嘶吼,吼聲震徹山穀,驚飛了林間的晨鳥,壓過了呼嘯的山風。

車輪緩緩滾動,隊伍緩緩開拔,離開了這座他們堅守了三個月的山寨,踏上了南下的路。前路漫漫,生死未卜,可每一個人的腳步,都無比堅定。

長夜已儘,孤燈未滅。

前路何方,心之所向。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便是他們的道,是他們的堅守,是這江南雨碎之中,永不熄滅的星火。

順治二年八月末的秋老虎,依舊帶著灼人的戾氣,日頭懸在浙東的群山之上,把蜿蜒的山徑烤得滾燙,塵土混著枯草屑被風捲起,撲在行軍的隊伍身上,留下一層灰濛濛的痕跡。從王家坳拔營南下,已經是第三日了,三百餘名義軍在前開道、兩側警戒,二十餘輛騾車馱著糧草、藥材與重傷員走在隊伍中央,千餘名百姓扶老攜幼緊隨其後,隊伍拉了半裡長,卻秩序井然,無人喧嘩,無人掉隊,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輕響、腳步踏過塵土的悶響,還有騾馬偶爾的低嘶,在寂靜的山穀裡緩緩迴盪。

沈墨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環首刀,背上揹著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輿圖,腳下的布鞋早已磨破了邊,褲腳沾滿了塵土與草屑。他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過兩側的山林與前方的彎道,時不時抬手示意隊伍停下,等陳老根帶著斥候探清前路無虞,再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三日來,他們沿著四明山南麓的隱秘樵道行進,避開了清軍駐守的官道與集鎮,隻走荒僻的山徑,沿途隻遇到過幾股潰散的明軍逃兵與小股劫掠的匪寇,無一例外,見了這支軍紀嚴明、甲冑鮮明的隊伍,要麼遠遠避開,要麼棄械投降,冇有掀起半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