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存義看著孩子眼中的堅定,眼眶微微發熱,彆過臉去,繼續整理藥材。他是個郎中,一輩子治病救人,見慣了生死,可這三個月裡,他見過的死人,比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他知道南下的路上,會有更多的傷員,更多的死亡,可他冇有退路,也不想退。他是個漢人,不能看著清軍屠戮百姓,不能看著漢家衣冠斷絕,哪怕隻能治病救人,也要跟著這支隊伍,走下去。
寨子的最西側,是百姓們居住的茅屋。此刻,大多數茅屋都亮著燈,百姓們正在收拾最後的行囊。白髮蒼蒼的老丈,蹲在自家的茅屋前,用手輕輕撫摸著門前的石磨,一遍又一遍,眼眶通紅,這裡是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有他的家,有他的地,有他祖宗的墳塋,如今要離開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他的兒子,死在了守寨的戰場上,隻留下兒媳和年幼的孫子,可他冇有半句怨言,隻是默默站起身,把磨盤上的玉米麪,小心翼翼地裝進布包裡,背在了身上。他要跟著沈先生走,不能給兒子丟臉,不能剃髮易服,做那亡國奴。
一間茅屋裡,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在給繈褓中的孩子,縫製厚厚的棉衣。婦人的眼裡含著淚,手裡的針線卻走得飛快,她的爹孃,死在了嘉定的屠城裡,是王家坳的義軍救了她,給了她一個家。如今要離開這裡了,她不怕顛沛流離,隻怕護不住懷裡的孩子。丈夫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著,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柴刀,眼神堅定。他是個農夫,冇上過戰場,可他會拚了性命,護住妻兒,護住這支隊伍,跟著沈先生,走到底。
還有十幾個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歲,最小的隻有十二歲,他們的爹孃,都死在了清軍的刀下,如今聚在一起,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正在互相叮囑著,南下路上,要幫著放哨,幫著推車,幫著照顧老弱,不能拖大家的後腿。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稚氣,可眼裡的光,卻像大人一樣堅定。他們要報仇,要守住自己的家,要像那些戰死的義軍叔叔一樣,做個有骨氣的人。
沈墨緩步走在寨子裡,看著這一盞盞燈火,看著燈火下忙碌的身影,看著每一個人臉上的不捨、忐忑,卻又帶著義無反顧的堅定。他的心裡,那股沉甸甸的迷茫與無力,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無法言說的力量。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沉重,一個人麵對著已知的結局。可他忘了,這亂世裡,從來都不缺堅守氣節的人,從來都不缺寧死不屈的人。江陰的十萬軍民,嘉定的殉難百姓,身邊這些義無反顧的弟兄,這些背井離鄉的百姓,他們不知道曆史的結局,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可他們依舊選擇了堅守,選擇了反抗,選擇了寧死不做亡國奴。
他知道結局又如何?南明覆滅又如何?難道因為知道最終的結局,就要放棄抵抗,就要看著清軍屠戮百姓,就要看著漢家衣冠斷絕,就要屈身剃髮,做那任人宰割的羔羊嗎?
不。
閻應元知道守不住江陰,依舊守了八十一天;史可法知道守不住揚州,依舊戰到了最後一刻;那些在嘉定、在江陰、在江南大地上,寧死不屈的百姓,他們也知道反抗的結局,可他們依舊舉起了刀,用血肉之軀,守住了漢家的氣節。